深谷重归寂静。
冯应龙额上渗出汗渍,颤颤巍巍的悬於半空。
方才那道雷鸣声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他难以置信的朝着林舒看去,目光透过那汹涌黑焰,落在对方还未完全放下的右掌上。
如此强悍的雷法,竟是从一个筑基修士……嗬!
“他不是筑基!”
冯应龙陡然惊醒,汗珠滚落。
此刻,青年身上所弥漫的,分明就是结丹初期的修为,甚至比自己都要稳固雄浑的多,隐隐已有破境的迹象!
再看那滚滚黑焰汇聚而成的狼影,戾气冲霄,哪里还有半点仙家弟子的模样。
是某种秘法?还是对方先前一直隐匿着修为?
“徐将,或许他就是噬月妖将!”
“师弟这便助你降服此獠,替诸位校尉报仇!”
冯应龙不敢再犹豫,三言两语间便把自己给摘了出去,绝口不提他与林舒的恩怨。
除此之外。
先前徐仲麟抗下了大部分的雷浆。
剩余部分虽然依旧骇人,但冯应龙实际上是有能力阻拦的,顶多需要付出些许代价。
他本能的选择避开,方才导致了身後诸多校尉的惨死。
此事可不能让这位偏将反应过来。
“不用你聒噪。”
徐仲麟损失惨重,嗓音中蕴着刺骨杀机。
他用力一拍玄甲,震散其间残余的雷浆。
这套贴身甲胄端的是玄妙无比,不仅能察觉到分魂的窥探,还能雷火不侵。
需斩妖司偏将才有资格穿戴。
虽无灵性,称不得法宝。
可单论本身质地,却也完全不输前者,至少不是所谓的法器能够相提并论的。
“如若你所倚仗的,便是这式雷法。”
“那你的首级,徐某便收下了!”
啸声尚未传开,玄甲身影已然横踏长空而出。
他五指虚握,便有流光自储物袋中涌出。
在其掌间化作一杆寒芒毕露的大戟,竟又是件气息浓郁的上品法器。
此人速度之快,连冯应龙的灵识都难以捕捉。
他不由面露喜色。
要知道,林舒最出名的便是那神出鬼没的轻身法诀。
如今看来,徐将竟也深谙此道。
那小子此刻再想逃离,可没那麽容易。
在浩荡灵力的催动下,那杆锋锐长戟中有凶兽嘶鸣声响起,当它扬起的刹那,整座深谷都在震颤!
锵!
沉闷的碰撞声犹如铜锺大吕般荡开。
徐仲麟表面不屑那雷法,实则上暴掠而出的瞬间,便已祭出数十道无形利箭直指青年的神魂。
然而,即便在轻身法和神魂术的双重攻势下,戟锋仍旧没能斩下林舒的头颅。
它悬於半空,被一片古朴龟甲稳稳拦住。
“果然是你。”
徐仲麟在看见此物的瞬间,额角青筋虯起,心里再无任何疑惑。
龚岳正是死在这位所谓的林掌柜手里。
犹记得先前在客栈里,此獠就坐在余家仙裔的旁边,脸不红心不跳的问自己,几人哪个像妖。
哪个是妖,难道你心里没数吗?!
“皓月白玉手!”
虽不知道中了神魂利箭,对方为何还能及时祭出法器。
但徐仲麟已至身前,又怎麽可能还会给对方施展雷法的机会。
他倏然松开长戟,玄甲之下,两条手臂被灵力覆盖,从臂膀到指尖,皆是化作了无暇宝玉模样。
此乃与辉月爪术一脉相承,直通结丹九品的仙法。
拳峰携着摧山蹈海之势,凶狠的砸向了那青年略微扬起的面庞。
下一刻,风声大作,林舒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在结丹中期修士的气机笼罩下,就这麽凭空不见了。
“徐将小心!”
冯应龙忽然惊叫起来。
在他的视线中,徐仲麟猛地挥拳,身形正处於前扑的状态。
而在其身後的空中,微风荡漾,重新显化成了一袭幽青长衫。
林舒的动作,远比他的提醒要来的更快。
轰!
青年悍然抬腿,长靴凶狠的踏在这位偏将身上玄甲最为薄弱的腰间。
肆虐笼罩深谷的灵力忽然有了溃散的趋势。
“喀。”
徐仲麟双目圆瞪,五官扭曲着张大嘴巴,只感觉整个腰部都近乎被恐怖劲道折断。
他还未稳住身形。
林舒袖袍席卷,白皙肌肤间已有赤红纹路涌现。
同样是一拳挥出,却是重重的砸在了这偏将的後脑上!
他完全没有和那双白玉手臂硬碰硬的意思,招招皆是冲着防御薄弱的致命处下手。
轰!
周遭灵力倏然凝固,好似一块澄澈的琉璃。
分明是无形之物,却有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甚至响起了哢嚓哢嚓的声音。
又是护体仙术?
林舒挑了挑眉,察觉到拳峰处传来的异样触感。
他没有丝毫犹豫,化拳为掌,五指狠狠扣住徐仲麟的後脑,紫黑色的雷光开始在掌心汇聚。
汹涌雷浆从指缝中溢出,劈啪声大作,毁灭气息再次弥漫。
竟是打算贴着对方脑袋来一发冥寒瘴雷!
“月轮裂心。”
徐仲麟的神情,已经从勃然大怒变成了惊恐失色。
无论仙法还是修为,他都远超此子。
但就是那诡异的消失,便让对方抓住了一息时间。
而最让徐仲麟感到畏惧的是,这人斗法时的凶残和熟练。
就那麽一个空当的恍惚,此獠就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这式结丹六品仙法,他才刚刚顿悟出来,堪堪算得上入门。
可此时,却成了他唯一能自救的法子。
“唔……”
无人能听见的地方,秽月狼主发出一道闷哼。
它先是借出法力给林舒,然後又替其化解了那数十道神魂利箭。
其本质还是刚刚成年的仙裔而已,面对这中三品的神魂仙法,终於是感觉有些吃力。
“呼。”
林舒仿佛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洁白月轮斩来。
被黑焰狼影吞没了大部分,但仍旧有残余几道没入了自己眉心。
他掌间的紫黑色雷霆突然溃散。
感知到青年的恍惚,徐仲麟再次调动灵力,欲要祭出轻身法先脱身。
可就在这时,林舒瞳孔忽然变作赤红琉璃模样。
秽月狼主成年的时候,他的神魂也得到了增长。
即便身形踉跄,他仍旧是冲上去,狠狠一脚踏住了这偏将的背心。
随即掌中多了一条捆妖索,干脆利落的套上这人的脖颈,然後双臂蓦地用力!
“呃!”
徐仲麟额头上布满青筋,整个人都被扯成了一张外翻的弯弓。
他白玉双掌死死攥住脖颈上的捆妖索,只感觉头颅要被活生生的拽下来。
结丹七品的皓月白玉手,结丹八品圆满的狂狮焚血法。
在近乎相似的力道下。
两人就这麽僵持在了原地。
“……”
就在徐仲麟吃瘪的刹那,冯应龙便已经满脸骇然的悄悄朝着谷外遁去。
林舒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早已超出他先前的认知。
河蚌相争,渔翁先走。
这是斩妖司和妖物的事情,与自己有什麽关系。
就在这时,他脚步忽然滞住。
如今胜负尚未明了,要是徐仲麟还有後手,没死怎麽办?
若让师尊知晓了……他冯某人岂不是要沦为妖孽。
冯应龙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两者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场景。
那青年明显还陷入神魂仙法当中,眸光尚且浑浊,只在本能下硬生生拽住那捆妖索。
“该到冯某报仇了。”
他嗓音都激动的有些微颤起来。
霎时间,结丹初期的灵力激荡而起,化作层层青色狂风。
“徐将,师弟这就来助你!”
冯应龙仅是行世弟子,没那个天赋去领悟余家的剑诀。
但毕竟修为放在这里,挥袖间,狂风化羽,让他整个人都被巨禽虚影笼罩。
青鸾引风歌!
他满脸兴奋,长啸着朝那略显单薄的幽青色背影袭去。
“……”
林舒神情漠然,松松垮垮的青衫被狂风席卷。
听着身後传来的嘶鸣,他脸上掠过一丝烦躁。
啪嗒。
他扔掉了手中的捆妖索,缓缓回身,然後简单粗暴的挥出一拳。
血气交织着黑焰滚动,磅礴劲道和灵力齐齐呼啸而出,摧枯拉朽的撕裂了那巨禽虚影!
噗嗤。
泛着赤红纹路的白净手臂,径直贯穿了来人的胸膛,更是震碎出一个骇人的巨大血洞。
血浆顺着胳膊如小溪般滴淌。
“嗬!嗬!”
冯应龙眼球近乎凸出眼眶,盯着青年脸上那双布满戾气的猩红瞳孔。
随後又呆滞低头,看向心口处的大洞。
他脑子晕眩,完全想不明白。
两人缠斗了那麽久都没分出胜负。
为何自己就插了一手,便落得如此下场。
在血气的侵蚀下,冯应龙迅速被剥离了生机,砰的一声砸倒在地。
“呼。”
林舒随意抽出手臂,回身朝前方看去。
那偏将玄甲护身,长戟在手。
有护体和轻身仙法双重加持,还修习了白玉手臂这般缠斗的术法,所以才要和自己近身。
这人跟着凑什麽热闹。
被冯应龙打岔。
徐仲麟已经狂奔着朝深谷外涌去。
林舒立在原地,并没有追赶,而是仔细观察了几息。
在确定对方真的没有藏着其他手段後。
他终於掐了个法诀。
对於现在的林舒而言,最大的问题就是法力不够用。
譬如冥寒瘴雷和太阴血照,都是范围性杀招,实打实两个吃灵力的大户。
若是同时使出,要不了多久就能把秽月狼主给抽干。
念及徐仲麟的一身法器都是齐家出品,那宝甲更是对神魂有奇效。
所以他才选择了冥寒瘴雷。
当然,若是拚到力竭,倒也可以用恶钱弥补,可代价实在太大了。
相当於今天白来一趟。
至於林舒此刻调动之物,消耗则更胜於那两式仙法。
故而必须要等到逼尽这偏将的底牌,有足够把握时再用出,力求一击毙命。
“嗬!嗬!”
徐仲麟终於逃出了深谷,惊惧的朝後面看了一眼。
在确定林舒没有追上来後,他才面露惨然笑容。
太恐怖了!
对方手段之齐全,远超他所认识的任何修士。
更是连法诀都懒得掐一个,便挡住了结丹中三品月轮裂心术。
还好,只要让自己逃出去,便能召集其余所有偏将,再带上余家的仙裔,一起过来剿灭了此獠!
徐仲麟不敢再留,赶紧收回目光。
他狼狈的朝前方迈去,却又突然如遭雷击般立在了原地。
只见上方遍布青苔的山石和巨木间,一条少说二三十丈长的浑圆巨物,正安静的挂在上面。
它身子比大树还要粗壮,漆黑鳞片蹭在石面上,发出擦擦的响声。
那枚狰狞的头颅,不知何时已经垂到了自己的头顶。
“啊……啊……”
徐仲麟抬起头,瞳孔犹如针尖。
即便现在,他也不会把此物当作某家仙裔,因为对方身上逸散着再明显不过的法宝气息。
那种让人恐惧又狂喜的美妙味道!
他甚至生出了一丝丝熟悉的感觉。
就在出发前,刘家某位仙裔,托自己来了边关石湖城以後,帮忙寻一下几位弟子。
弟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法器。
据仙裔所言,此墨蛟剑镯已经极其接近法宝的层次。
现在看来,祂还是有些低估了这玩意儿。
“为什麽……什麽事情……都他妈的……和你有关……”
徐仲麟身形摇晃,又哭又笑,泪涕横流。
在这头恐怖的恶蛟注视下,他已然心神崩溃,几近疯癫。
“未来的掌山是你,扛旗的妖将是你,现在连夺宝的凶贼也是你!”
这位偏将眼睁睁看着恶蛟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给吞没进去。
他发出最後一道高昂尖锐的泣诉。
而後面无血色,声如蚊蚋,颤抖笑道:“哈哈,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哢嚓哢嚓。
墨蛟剑镯毕竟只是法宝,哪怕有了灵性,也不可能真如活物般吃东西。
它只是用千百道森寒剑气,将腹中那人给刮成了血沫。
然後缓缓低头,吐出了一副玄光四溢的甲胄和储物袋。
“回来。”
林舒把玩着冯应龙的储物袋,踱步从通道走出。
他没想到徐仲麟竟然放弃了抵抗,倒也好,又替自己省一笔恶钱。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屍骸,杀凡身一位,赏恶银三百二十两】
随着提示涌出,骇人的恶蛟化作流光落入林舒掌中。
相较於之前,它的模样并没有太大改变,唯有两颗代表眼珠的宝石变成了血红色。
除此之外,就是整个镯子都覆盖着一层荡漾的黑雾。
便是林舒这般用惯了恶钱的修士,光是拿在手里,脑海中都不自觉涌现难以自拔的燥意。
其余人即便将其盗走,恐怕也无法祭炼。
“果然还得扮妖将啊。”
林舒逐一翻阅着提示。
二十多位校尉总价一百九十两恶银,冯应龙则是一百四十两。
加上这位偏将的。
这一趟出来便是六百五十两恶银。
自己从来了雍州关到现在,挣得加在一起都未必能有这回多。
“搞定,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