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传闻要扛旗的噬月妖将,居然是个仙家弟子。”
“那这岂不是他手上第三条仙裔性命了?”
美妇人看着眼前干脆利落的一幕,眼底不禁掠过一丝异光。
她最擅寻气之法。
林舒身上的气息很淡,哪怕在其动手的时候,也没有溢散出具有明显特征的味道。
显然是修习了某种高深的敛息法诀。
但即使那气息再模糊,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没有妖味。
所谓妖味,乃是在修士练气後期时,主动将仙家气息融入自身灵力当中,借此筑成道基。
而後,天资越出众,修习的法诀品质越高。
灵力中的仙味根据浓郁程度的区别,便分作三个档次。
灵液,玉液,道髓。
其中道髓赤红,犹如仙血。
在修士仍身处仙家麾下时,这自然是好消息,可以使得底蕴更足,手段更强悍。
传闻在那远古无仙之时。
修士吐纳灵气,筑成灵液道基,少说也需两三百载,苦熬心性,寻石求药,方有结丹希望。
而自仙家掌天,灵液化作玉液道髓,让这个过程被缩减了数倍,乃至於十倍。
修行三五十载便结丹的修士,虽亦是天资聪慧,但算不得罕见。
这些都是仙家带来的福泽。
可一旦被师尊逐出仙门,亦或者师尊出了事,无有族内仙裔接手。
这抹仙味便会迅速恶化,乃至於反噬修士自身,需要不停的借仙裔命血和气息来维持境界稳定。
此般恶化後的味道,便称之为妖气。
“呼。”
青冥妖将移开目光。
她们捕杀仙家不止是因为双方有仇怨,更重要的原因是身躯在被恶化後的妖气侵蚀。
欲要活命,便只能以身犯险。
但这年轻人并非妖物,而且方才听闻他在试炼弟子中名望甚高,可谓仙路坦荡。
似此般身份,对仙裔动起手来居然如此随意,仿佛毫无心理压力。
这性子不仅睚眦必报,也是真够狠厉果决的。
“哟!”
徐老的关注点则与青冥妖将不同。
他突然来了精神:“小友这淬体境界有些不简单啊,往後若是有空,你我倒是可以切磋一下。”
仙裔头颅何其坚硬,竟是被一脚踏碎。
这分明就是淬体堪比结丹的劲道!
“没问题。”
面对这种好事,林舒自然是不会拒绝。
既能提前熟悉下各类强者的手段,也方便他更加了解自身的实力。
“林大哥,你一个主修神魂的,跟他斗什麽力气,老蛮牛一头。”猴子翻个白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徐老哪怕没有扛旗,但也是实打实的妖将。
寻常小妖哪里敢这麽跟他说话。
但周围小妖却全都是一副习惯了的模样,笑嘻嘻的看向猴子。
果然,下一秒这道瘦竹竿似的身影便被徐老给拽了过去,仅剩的那只耳朵都差点被拧下来。
“啧。”
林舒感受着这其乐融融的气氛。
神情间掠过一丝异样。
但很快,他又掐灭了心中生出的念头,弯腰从两具屍首上捡起储物袋。
“对了,此物也是他的。”
徐老像是想起什麽,掏出一块斑斓布匹,随手扔给了青年:“你杀了仙裔,多备些保命的东西总是没错的。”
“……”
林舒侧对众妖,指尖微滞。
他顺手接过这件中品法器,放入了储物袋当中。
这群妖物先是逮住了罗执事和陈湘珠,然後如此迅速的赶过来,总不可能是闲得无聊,分明就是过来救人的。
虽然自己藏了许多手段,并不需要旁人搭救。
但这份心意总是要领的。
“来。”
林舒瞥了眼谢语棠手中的断剑,继而挥袖,数不清的流光朝着众小妖掠去。
“什麽玩意儿?”
小妖们有些慌乱的接过流光,待看清手中之物时,它们瞬间瞪大了眼睛。
刀身幽寒,每柄皆是一副模样,分明就是制式法器。
“斩斩斩……斩妖刀!”
猴子脸上本能涌现惊恐,随即又化作狂喜,用力挥动着这把宝刀。
它们本就是没有依靠的穷酸小妖,仅有徐老在照看着。
可徐老没有扛旗,罕有出手,自身都很拮据。
抢来的大部分宝物,都要拿去换取仙裔命血和气息来接济它们。
先前为了替顾南枝报恩,那张中品仙符就掏空了这几头小妖的家底。
所幸在白牙矿山,林大哥留下了三十几位修士的屍首,让它们手里稍微宽裕了一些,但仍旧不敢奢望法器。
两头仙裔的屍首已经交了出去,用於换取各类资粮。
还是无人扛旗的原因,徐老需要通过别的妖将上交给妖君。
过了好几道手,最後发下来的也未必还能剩下多少。
“斩妖司校尉在此!尔等还不伏诛!”
猴子高举着长刀,兴奋地朝着众人冲去。
“多谢林大哥!”
众妖无奈将其按住,满脸崇拜地看向林舒。
对方不仅敢向仙裔出手,现在更是连它们最畏惧的斩妖司都没放过。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妖物。
“呃。”
谢语棠眸光微滞,稍稍张嘴,看着手中厚厚的一遝仙符,垒起来快有大半个巴掌高了。
她曾是余家掌山,虽然尚且年幼,修为低微,但也算是开过眼界的。
却也没见过哪个筑基弟子能拿出那麽多仙符。
“诸位忙吧,我先回去了。”
林舒点点头,哪怕全力施展驭风巡山神通的速度很快,但也需要时间。
在外面滞留太久,总是会惹人怀疑。
这些斩妖刀和筑基期的仙符,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没什麽用处。
就当拿来交换陈湘珠和罗执事的储物袋了。
毕竟当时自己正在和赵家弟子斗法,这两人本该是徐老的战利品。
何况还白挣了两笔恶钱,倒也不必抠抠搜搜的。
话音落下。
林舒的身影已经朝雍州关方向掠去,消失在众人视野当中。
“出手这麽大方。”
美妇人轻笑一声,怪不得徐老会着急忙慌的赶过来,这年轻人的确挺讨喜的。
“我们是不是有旗了!”
猴子挣脱开来,又想鬼喊鬼叫。
林大哥赐下法器和仙符,这分明就是妖将的做派。
“傻东西。”
徐老无奈发笑,这次倒是没有发怒,只是轻轻拍了下猴子的肩膀:“他给你们这些东西,就是不愿牵扯太深的意思。”
那孩子把人情分得极清。
噬月这名号,终究只是捏造出来,暂时引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是这样吗?”
猴子盯着林舒远去的方向,轻轻垂下了掌中的斩妖刀。
他略有些失望。
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没事儿!待我们打下一个地盘,说不定有天林大哥做的事情暴露了,需要个藏身之地,会往咱们妖山来呢!”
“你能不能盼人家点儿好。”
谢语棠被气笑了,又是一脚踹过去。
……
石湖城。
已至深夜,却忽然亮起了灯火。
城门口亮如白昼。
范青阳站立当中,双眸微眯,扫过前方这群身上带伤的弟子。
众人皆埋着头,不敢言语。
很快,一袭素净法衣飘摇掠来,身後则是携着诸多石湖执事。
“冯师兄!”
范青阳赶忙转身,拱手行礼。
虽皆为师尊身旁的班底,但自己仅是玉液圆满,对方则已然结丹,地位自不可同日而语。
行完礼後,他才问道:“事情怎麽样了?”
“查过了,城内少了三个人。”
“罗铭,陈湘珠,卢允。”
冯应龙缓步走至众人身前:“已经有师弟前往关外查探,希望能尽快寻到那陈家小女的下落。”
闻言,弟子们颤巍巍抬头,强忍惧意道:“前辈,那林师兄呢?”
“事有轻重缓急,需依次而办。”
冯应龙睨了众人一眼,如今出了事情,最重要的自然是仙裔,接着才是弟子。
这是雍州关的规矩。
更何况那弟子还曾经顶撞过师尊,没把他排在罗铭後面都不错了。
“师兄,我觉得……此事还是要告知余笙仙家。”范青阳扭头看向客栈,神情有些复杂。
“随你。”冯应龙满不在意。
他是遵循师令办事,况且修为高深,并不惧那新来的仙裔挑什麽毛病。
众人迈步朝着客栈而去。
刚刚踏入大堂,便是看见了匆匆下楼的两女。
“唉。”
见这一幕,范青阳面露复杂,但还是安抚道:“请小山神放心,师尊已经知晓此事,很快就会派人去寻找林师弟。”
“很快?”
言瑾怔在原地,眼底涌现几分难以置信:“前辈的意思是,直到现在还未有人过去?”
“……”范青阳下意识移开目光。
这时,冯应龙却是不急不缓的走到桌旁坐下,淡淡道:“若是余笙仙家,愿意去寻我师尊求助,或许能抽调更多人手。”
师尊近日心情有些不悦,皆是这石湖城所导致。
他身为弟子,理应替师分忧。
如果那姓林的真被妖物缠上,此刻早已屍骨无存。
要是能借机逼得余笙前往城主府低头请见,两者结合之下,想必师尊的不悦能消去几分。
“人命关天,前辈怎能如此……”
言瑾想通了其中门道,却更为愤怒,她正准备迈步出城,却发现手掌被轻握了两下。
小鸡崽子有精血相连,早就用心念询问过了。
但这种事情,她却不方便告诉言瑾。
而且知道归知道。
这结丹修士如此傲然的姿态,再加上方才的那句话,仍旧是把余笙气得不轻。
只是在没亲眼看到林舒之前,她实在没心情和这人计较。
“的确人命关天。”
冯应龙侧眸看向余笙,轻声道:“所以你得快点去了,正巧师尊此刻还未歇息。”
他这般漫不经心的口吻,不禁让诸多弟子眼底涌现怒意。
这里是余家的雍州关!
自己等人在外拚死拚活,乃是在替余家守关。
如今出了事情,在分明还有余力的情况下,不仅单单只去寻找仙裔,竟还借机咄咄逼人,全然没拿弟子性命放在眼里。
说这话若是仙家也就罢了。
你这尊贵的结丹真人,莫非就不是从试炼弟子爬上去的?
“……”
范青阳用力蹙眉。
他好像知晓冯师兄为何能这麽快结丹了。
脑子全都放在了揣摩师尊心思上面,极力去讨好,如何能不受看重。
冯应龙突然发出感慨:“还是说,其实那弟子也没那麽重要,比不上你的面子,若他此刻真被妖物围住,知晓了这一幕,恐怕是有些心寒。”
他话音刚落,便见所有弟子齐齐起身,欣喜若狂的朝门外看去:“林师兄!”
林舒慢悠悠的踏进客栈。
“林舒!”
余笙激动的撒开言瑾的手,噔噔噔的冲至门口,轻盈身子作势便要扑上去。
哪怕收到了对方的回音。
但光是听着那些妖物就吓人。
在关外之地,生死皆在瞬间。
只有紧紧将其抱住,她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
林舒一个眼神便让这小鸡崽子止住了步伐。
她略带委屈的在原地站定。
范青阳面露惊色,完全没想到林舒居然自己就回来了。
虽然那些试炼弟子只说了师尊离开石湖城,自己等人身上携着仙气,林师兄前来搭救,迟迟未归,大概率已经被妖物盯上。
但身为经验丰富的行事弟子,范青阳等人心里其实都清楚。
今夜之事,大概率是那陈家仙裔被抢了功绩,刻意布置的伏杀之局。
为了对林舒动手,那仙裔更是不惜以身犯险,踏出了关外。
她付出这麽多东西,怎麽林舒身上连点伤口都看不见。
“你身上有血,此刻方回,去哪里了?”
冯应龙刚刚说完便被打脸,神情微滞,只能以严肃嗓音质问了一句。
“先前不是讲了吗,林师兄过来搭救我们。”弟子们有些忍不住了,纷纷回头作证。
“需要这麽久吗?”冯应龙缓缓站起身子。
“……”
林舒瞥了他一眼,略微弹指。
霎时间,接连八块染血的虎形玉牌整齐躺在了桌面上。
“嘶!”
范青阳眼皮骤跳,下意识伸手触向自己腰间的牌子。
这是半世赵家的灵虎玉牌!
余家和赵家在边关打了这麽多年交道,互相知根知底。
这些玉牌的主人,或许就有他认识的熟面孔。
不止是陈家仙裔设局引妖,今夜竟然还有赵家的事情!
足足八个玉牌弟子,这哪里是闯关的阵仗,分明就是携着必杀某人的心思而来。
但现在。
这个“某人”气息悠长,甚至还带着几分从容,就这麽神情如常的回到了客栈?!
相较於范青阳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冯应龙则是脸色瞬间黑沉下来,直勾勾的盯着那几枚玉牌。
他完全可以想象到,若是到了天亮,这消息传将出去。
这个本就风头正盛的青年,从此在雍州关到底会拥有何等的声望!
师尊又会如何的暴怒……
“站住。”
他抬起头,眸光阴寒的盯着林舒:“这恐怕不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此人乍一开口,便想给此事定性。
陈家弟子们刚想开口解释,乃是他们亲眼所见,便被雄浑的灵压给镇住了身子。
“抛开此事不谈。”
冯应龙立刻又绕开话题:“你被妖物盯上,你回来了,妖呢?”
这回连范青阳都彻底听不下去了。
讨好师尊也得讲究点最基本的逻辑。
陈家仙裔引妖害人,林舒不死反倒成过错了,还得给你讲清妖物的行踪?
“师兄……”他沉声开口,却被对方挥袖打断。
“说话!”冯应龙盯着那青年的背影。
紧跟着,他瞳孔微缩,眼底升起怒意。
只见林舒略微侧眸,投来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然後竟是疲懒的坐在了椅子上,清澈嗓音中携着几分戏谑:“冒昧问一下,你算什麽东西?”
刹那间,整个客栈都陷入死寂。
一个筑基弟子,竟敢对结丹真人出言不逊,这事情已经超出了众人的认知。
“……”
冯应龙眉梢轻颤,全然没想过会得到这样放肆的回应。
短时间内,他竟然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唯有那磅礴雄浑的灵力,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客栈,好似要碾碎眼前的一切。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什麽,怔怔低头看去。
“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余笙弯着腰,从旁边拖过来一张条凳。
然後麻溜的踩了上去。
借着这张条凳,她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冯应龙,突然用力深吸一口气。
平坦的心口剧烈起伏。
“你耳聋吗?”
“林舒在问你。”
“你算什麽东西?”
青羽华衫涌动,少女面容精致清冷。
她高高的扬起了右臂,刹那间,那只手掌既干脆又用力的甩在了冯应龙的脸庞上。
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客栈。
这位结丹真人呆滞的抬起头,眼中迅速涌出屈辱和暴怒,呼吸粗重如雷鸣。
周遭人错愕震惊的目光,犹如一根根细针,刺得他满脸生疼。
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余笙已经抬起了左臂,巴掌重重甩在了他另一侧的脸上!
“说话!”
连续两个耳光,让冯应龙的身子都微微战栗起来。
他目光越过了少女。
在不远处的桌对面,林舒慵懒的靠着椅背,把玩着虎形玉牌,就这麽满眼玩味的盯着自己。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一个事情。
在那二十七道传承灵光下。
余笙已经要成年了。
而这尊即将成年的仙裔,有且只有一位弟子。
那就是林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