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四方街。
无论小廝婢女亦或街边小贩,皆是噤若寒蝉的假装做著手里的事。
偶尔才敢朝著长街尽头投去一个担忧的目光。
都听闻过程家乃是城中有名的豪绅。
但这家人常年住在东城,普通老百姓对他们最深的印象,乃是街上的药材铺子。
直至程家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西城。
眾人方才明白过来何谓黑白通吃。
附近几条街的捕快都赶了过来,可除去那位小常爷敢踏进破柴院以外,其余的居然只敢悻悻的站在远处望著。
这是官府的態度。
而身为城中另外半边天的黑水帮,则摆出了更加令人胆寒的阵仗。
四方街的老百姓们发誓。
除去衙门悬尸布告的那天,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凶狼和老虎聚集在一起。
这群手段残忍的修士老爷们,隨便挑出一位,都是跺跺脚便能让四方街颤抖起来的存在!
这么多人亲临这条长街,只为了尽头处的那座破柴院。
「嘶!」
正在炸油条的小贩突然吃痛,才发现指尖不小心伸进了油锅里。
摊子摆了这么多年,他已经很少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小贩盯著浑浊的油锅,神情复杂。
虽然还未来得及换油,但好像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掀掉自己的摊子了。
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前段时日街上的传闻,现在终於落在了实处。
听街上掌柜们的意思,要不了多久,黑水城里恐怕就再也没有贪狼林爷这么一號人物。
好日子总是不长久,也早该习惯了。
「刘川这老小子,心思还真够尖的。」
掌柜们嘆了口气,满脸羡慕嫉妒,这布坊掌柜去一趟东城吃席,竟然就顺势傍上了程家的大腿。
据说还被赐了一套东城的宅子,这几天就打算搬过去,和自己这群人再不是一个层次的了。
可惜他们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谁让姓刘的取了个好媳妇儿,恰巧认识当年害死了程家小姐的那个丫鬟。
「唉,我当初怎么没去娶一个程家婢女。」
有人心痛地顿了顿足,话音未落,他便是脸色微变。
只见长街的另一头,有对年轻男女悄然踏上了街面。
当看清那张熟悉的俊俏脸庞时,这位掌柜心尖都颤了一下,害怕自己方才的话被对方听见。
但很快,他又用力抚了抚胸口。
自己怕什么。
程家如今一手遮天,破柴院里那么多修士老爷等著,这头贪狼还敢回来,感到畏惧的该是对方才是。
破柴院內人满为患。
往常地位崇高的凶狼,此刻来了十几位,却只能站在门外。
他们似乎並未感觉有什么不对,反而满脸看好戏的盯著里面。
按理来说,程家的事情和自己等人无关,但偏偏又牵扯到了林舒。
要知道老虎们早就视这头贪狼如眼中钉,肉中刺,此刻过来帮忙站个台,不仅能趁机出口恶气,还能顺势交好三当家。
从那次的事情便能看出,这条过江龙的实力可不一般,连大当家都有所忌惮。
本身帮眾们就不满於大当家的退缩,正好藉此事,多攀上一条大腿。
院內。
程家带来的四个供奉,皆是练气中期的修为。
他们呈四面而立,將那身材丰润的小姑娘死死堵在其中。
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芸娘旁边还站著两人。
一个是衙门的紫蛟捕头,另一个则是黑水帮的牵丝狼。
「光天化日,强闯民宅,简直无法无天!」
常奕手掌紧按刀鞘,眸光冷厉。
他虽没有拔刀,但那悍然立於四位供奉面前的姿態,已然表明了绝不退去的强硬態度。
而在另一侧,言瑾则是眸光幽冷的盯著八位老虎,仿佛谁敢上前一步,那指尖的剑丝便会毫不犹豫的暴掠而出。
她浑身散发出的练气圆满气息,让老虎们眼眸微眯,心间诧异。
黑水帮里,竟然藏了一位修为如此之高的凶狼,而且————居然选择了站在贪狼的那边?
这是脑子坏了不成。
修为再高也是个练气境,又如何拦得住八位同境修士。
「都別激动!有话好好说。」
白枫放下往日脸面,拦在言瑾和群虎之间。
他挤出討好的笑:「都是帮眾,何必闹成这幅模样,贪狼的事情,当家的也还未做决定,说不定往后还要一起共事,都先缓缓————缓缓。」
他本来已经打算不再参与这些事情。
可在收到消息后,不知为何,还是脚步不听使唤的赶了过来。
「老爷夫人,请坐。」
刘川和碧儿諂媚的吩咐下人取来红木桌椅,甚至还准备好了上好的茶水。
程思齐夫妇二人从容不迫的越过人群,来到位置上坐定。
相较於程夫人愤怒到近乎痉挛的脸皮,这位程老爷倒是淡然许多。
他端起茶杯,轻轻颳了刮盖子,將眸光投向了人群的小寡妇。
想当年,那位县太爷也是这么坐著。
就这么俯瞰著自己等人,那高高在上,仿佛攥著別人生死的姿態,实在让人难以忘怀。
时过境迁,现在终於轮到了自己。
「程芸,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程思齐抿了抿茶水,淡然道:「就譬如你当时是如何害死了这位捕头的兄长,又如何畏罪而逃,害死了你的爹娘。」
闻言。
沉默立於原地的芸娘缓缓抬起头来,神情变得无悲无喜,嗓音乾涩却坚定:「我不姓程,也没有害死別人,你们才是杀我爹娘的凶手。」
「杀了她,我不想听这贱人狡辩,杀了她!」
程夫人看著这小寡妇的脸庞,勃然大怒的拍向桌案,悽厉道:「还我女儿命来!」
谎言如果编造的太过细致,就连编织它的人也会当真。
似乎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程家小姐真的在屋內苦读,爬上墙头的真是那个丫鬟。
「你女儿是被你们亲手溺死的!」
常奕呼吸急促,终於发出一道低吼。
他虽惊异於芸娘的身份,但思路却无比清晰:「我哥是死在黑水里,但她的爹娘,还有你们的女儿,皆是死在你们手中!」
「放肆。」
程思齐脸上的淡然褪去,瞳孔跳动两下。
但他又迅速抚平了心中怒意,笑声中略带几分讥誚:「事实如何,你说了不算,她说了也不算。」
衙门没派人过来,那这莽撞衝进来的常家小少爷,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练气中期修士罢了。
即便再加上那头牵丝狼,又如何比得过这在场的群虎凶狼,以及自己那位已贵为三当家的「好大儿」。
「现在,我说了才算。」
程思齐悠然起身,轻挥袖袍:「莫要伤到这位常少爷,我与他们家的事情,以后慢慢算,先把这贱婢给我拿下。」
「我要细细把你爹娘死前的模样全都讲给你听,让你知晓,他们在临死前都还在苦苦替你辩解,却不知你早就逍遥而逃。」
区区一条贱婢的命,如何化解的了这些年自己忍受的憋屈。
杀人不够,还需诛心!
果然,听见这句话,芸娘脸上顿时没了血色,连眼神都恍惚许多。
这十年的躲躲藏藏中,她偶尔也会怨恨自己天生的警觉,或许在当年,她若是老实回去了,爹娘就不必死了。
「我能跟著听听吗?」
隨著疲懒嗓音响起,院外凶狼突然噤声。
病殃殃的身影缓步穿过人群。
虽然此人的声名早已陷入颓势,但当真正看见他时,凶狼们还是不由心悸。
先杀田敬渊,再斩刘振,而后又宰了夏明堂。
即便是其中最小的那件事,也足以成为凶狼们引以为豪的经歷过往,何况这些只是此獠在一个月內就做出来的。」
「」
莫爷本来就隱隱有了退位的心思,只是过来看个热闹。
此刻瞧见林舒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不愿再掺和这事情,悄无声息地转身溜了。
院內,老虎们原本轻描淡写的神情,突然变得阴沉不定,眼底更是显出阵阵杀机。
林舒走进柴院。
在诸多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来到了太师椅面前,隨手將程思齐扔开,径直坐了上去。
他慵懒地靠著椅背,轻点下頜:「说吧,我听著呢。
「你怎敢————」
程思齐狼狈摔在地上,方才努力营造的气势瞬间毁於一旦。
他满脸涨红,抬头便是对上了青年俯瞰而来的清澈眼眸。
对方那漫不经心的模样,竟是比当初的县太爷还要傲气!
「你就是林舒?你身为凶狼,难道不知我们是谁?」
程夫人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她下意识看向家里的四位供奉。
只见在这青年走入院中的剎那,供奉们仿佛中了定身咒,全都僵硬在原地。
废物!
她心中暗骂一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黑水帮眾身上。
先前不是说这头贪狼已是必死之局,那程家便再添一把火。
程夫人尖叫出声:「我等来办家事,你竟如此不分尊卑,就不怕你们当家的怪罪吗!」
她乃是程逸的娘亲,她的话大概率能代表过江龙的意思。
话音落下。
凶狼们眼中皆是浮现出异色,不由有些心动的朝院內靠拢了一些。
若是连三当家都不再理会这小子,那贪狼可就真的变成死狗一条了。
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本身就极力主张除去林舒的老虎们。
十几头练气中期乃至后期的狼,再加上他们这群已经於练气境困陷许久,隨时可能突破筑基的强者。
哪怕林舒的手段再诡异,也长不出三头六臂。
「呵。」
在振翅虎的引头下,眾人终於不再是先前看热闹的心情,而是齐齐朝前方跨出了一步。
霎时间,肆虐的气息近乎要將这破柴院摧垮。
言瑾脸色凝重了不少,常奕则是直接拔出了长刀。
见状,程思齐本还有些犹豫,毕竟他只是为程芸而来,並非想要参与进黑水帮的事情中去。
但那头贪狼实在太过狂妄,让他脸上多出一丝狞意,怒吼道:「奉帮主令,请诸位合力镇杀此獠!」
就在话音响起的剎那,顾南枝双臂环抱,脸色古怪的从旁边青石高墙上显出身形。
「奉帮主令?」
她將脚旁的包袱踢了下来,幽幽道:「你说的是哪位,挑一个吧。」
包袱落於地面散开,露出其中三枚狰狞的头颅。
捣山龙,覆海龙,还有整张脸都被剑锋刺穿的过江龙,一条不少,全都躺在了地上。
剎那间,整个院內的气氛都变得怪异起来。
白枫瞳孔骤缩,突然感觉到了一抹窒息。
顾南枝乃是黑水城县尉,但凡是个帮眾,都了解她的手段,恐怖归恐怖,但真斗起法来,任何一位当家的,都不是她能单独斩杀的。
何况还是整整三位!
別说是她这个县尉了,就算是整个衙门加在一起都没这本事。
否则黑水城还能容得下自己这群帮眾?
再加上她此刻出现在这里,分明就是和林舒一起回来的。
那答案就不必多猜了。」
言瑾不再是那副冷淡模样,而是略微张著小嘴,呆呆的望向地面。
她没有去看大当家和二当家,而是紧紧盯程逸的脑袋。
就在发现醒神丹的秘密后,她早已把这条过江龙视作了掌控整座城池生死的幕后存在。
所以才专门去提醒林舒。
没想到距离这提醒才刚刚过去两天时间,程逸的头颅便离奇的摆在了自己面前。
老虎们脸色剧变,十几头凶狼更是下意识退后。
他们本该感到震怒,出声斥责贪狼勾结官府。
但在良久的死寂后,眾人缓缓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是看见了对方眼中浓郁的惊惧。
就连资歷最深的老虎,双腿也不由开始脱力。
三位当家的,竟然全都没了。
无论这是怎么做到的。
但黑水帮的天————已经塌完了!
董成原本藏在人群里,袖口中藏了短匕,打算隨时暴起,看能不能阴死一头老狼。
此刻,他手里的刀子当个一声落地。
这头幼狼满脸麻木,突然想起了自己先前调侃般的腹誹。
真死了,他妈的真死了!林爷在看见帮主之后,三位帮主全都死了个乾净!
刀子落地声惊醒了眾人。
「我等参见帮主!」
老虎与群狼浑身巨震,然后竟是不约而同的匍匐在了地上,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拜向了那方椅子上的单薄身影。
破柴院內的肆虐气息尽数溃散,化作了无尽的恐惧。
与其说是推举对方为帮主,不如说是在祈求原谅。
程家夫妇已经在这诡异的一幕下变得呆若木鸡。
小小的柴院里,代表衙门最强实力的县尉,就这么安静的像个护卫,而执掌另外半边天的黑水帮,居然全部跪倒在了那袭素净的衣袂下。
青年以那漫不经心的姿態,向自己展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黑白通吃!
而更为荒诞的是,林舒似乎对这些东西並不感兴趣。
他隨意將眸光投向四周。
近乎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是突兀响起了残忍的狼啸声。
匍匐於地面的凶狼和群虎仿佛看见了一轮赤月,许久后,他们才反应过来,那是被血浆裹住了眼球。
滴答!滴答!
猩红粘稠的液体自他们七窍中溢出,很快便染湿了脸庞,然后沁入身下这片泥地里。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倒地声响起,方才还在高呼「参见帮主」的二十几人,包括四位供奉在內,全都变成了神情狰狞的尸首。
他们死寂的趴在地上,最前方则是那三枚悽然的头颅。
面对这犹如鬼域的情形。
程家夫妇面部呆滯,然后迅速变得扭曲,几近癲狂,爆发出刺耳嚎叫:「啊啊!!!
「」
白枫噔噔噔后退,直到背部抵住了墙壁。
他惶恐的用力搓著脸部和脖颈,像是在確认自己是否还活著。
莫说其他人,就连顾南枝和言瑾这两个仙门弟子,神情也是有些怔然。
唯有常奕用力握紧长刀,他牢记著林大哥的教诲,拔刀就得砍出去————但现在该往哪儿砍呢?
「不打算细讲了吗?」
林舒安静靠坐在红木大椅子上,他移开眸光,看向了那个身材饱满的小姑娘:「我想问你个问题。」
「恩公————」
芸娘恍惚的看著左右,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愿再像十年前那样,因为自己,又要害死別的无辜性命。
但恩公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闯了进来。
「我就想问问,你觉得你一介贱婢的命,是比得上常家大少爷,还是贵得过程家的小姐?」
林舒自从离开青柳巷以后,说话已经很少这么直白难听。
「都比不上————」芸娘下意识自卑的低头。
但很快,她又反应了过来。
既然一条命抵不乾净,那自己无论回不回去,爹娘都是要丟命的。
杀人者乃是程家,其余皆是诡辩而已!
「想通了?」林舒轻挑眉尖,又看向了常奕的右手,淡淡道:「刀在那里。」
「啊?」
常奕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身后的芸姑娘突然窜起。
院內突然响起的雀啼剑鸣声中,她直接劈手夺走了这柄长刀,步伐迅速且稳定的走向了前方挤在一起的程家夫妇。
「还我爹娘命来!」
芸娘攥紧刀柄,面对两人惶恐的脸庞,还有聒噪的求饶声。
她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的挥动了这柄长刀。
噗嗤!
两枚头颅高高扬起。
滚烫的血浪洒满了她那张俏丽的脸庞,显得那双眼眸愈发明亮。
芸娘看似紊乱的吐息,却隨著刀锋上的血珠滚落,而逐渐变得沉稳悠长。
「嘖。」
顾南枝下意识移开视线。
奕儿一反常態的拔刀,这乖巧的小丫鬟也成了这幅样子。
林舒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其身边的人都渐渐沾染上他的影子。
罢了,她收起心中感慨,看向了脚下的偏屋。
此刻事情解决完了,终於能见到那尊仙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