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元年,二月初八。
皇帝于武成殿诏封相王妃刘瑾仪为皇后,嫡长子永平郡王李成器为太子。
洛阳城当日免宵禁,以为庆贺。
于是满城欢腾。
……
二月初九,辰时。
庄敬殿,殿前台阶上。
李旦一身明黄色衮龙袍,手握玉斧,看着天边初阳,轻声道:“登基诏书!”
皇帝登基,当下登基诏书。
昭告天下,自己以天命登基即位,同时赏赐百官,大赦天下。
最重要的,是皇帝要在诏书中昭告天下自己将以何种方式治国。
是谨小慎微,敬循典礼,还是志扫积弊,安养天下,又或者克坚克难,守俭去奢,还是勘定天下,民安田地……
也或许是以皇太后垂帘,宰相辅政。
李旦稍微低头,平静的笑笑。
明日便是二月初十,李旦行登基大典之日。
李旦的登基诏书,裴炎必须今日拟定,同时由李旦和武后同时赞同,李旦亲笔御画,武后盖天子六玺中的天子行玺。
这样,才是一封合法的登基诏书。
这样,才能颁行天下。
李旦看向中书省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消。
本来这份登基诏书,应该几日前就拟定签画盖印,可惜李旦不是历史上的那个傀儡。
垂帘他的无数动作,让武后没法直接定下三年之期,同时也给了裴炎制衡武后的空间。
所以登基诏书的事情所有人都默契的一直没提,但明日就是李旦行登基大典的日子,还要祭祀太庙和天地,明日之前,这份诏书必须定下。
那么现在,裴炎入宫了没有?
还是说,他还在等。
老狐狸。
李旦笑笑,然后抬头看向远处洛阳城的上空。
昨夜的喧嚣逐渐缓和下来。
自从李旦即位之后,整个洛阳城原本无比紧张的气氛,随着昨夜一场免宵禁,逐渐和缓了下来。
李旦二月初五即位,那一日也是李显被废之日,洛阳城提早一个时辰宵禁,左右羽林卫左右金吾卫同时加倍巡街。
整个洛阳一片风声鹤唳。
昨日的免宵禁,是李旦争取来的。
武后和裴炎谁都没想到这一点,他们只顾着诏封皇后和太子。
李旦提了免宵禁。
武后神色虽沉,但看着坦然的李旦,还有坚持的裴炎,也就没多说什么。
不过李旦可以肯定,昨夜,武后不仅没有放松,甚至对于该紧盯的人,她加派了人手紧盯。
李旦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虽然不知道昨夜洛阳城具体情况如何,但昨夜的免宵禁,让从去年冬日高宗病逝以来,一直压制着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尤其是李显被废之后,官民紧张甚至压抑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听听昨日洛阳城官民喧嚣,就知道情况如何。
这也意味着,李旦登基,诏封皇后和太子,大唐最根基的国本再度完整。
加上李旦即位以来,坦然所行的作风,从上到下人心逐渐安定。
一场免宵禁,让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除了武后!
李旦的目光逐渐从远处洛阳城上空收回。
他的脸色微微凝重起来。
百官明眼人极多,自然明白,以李旦的品行资质,他这个皇帝,根本不需要武后垂帘太久,便可以亲政处理天下事。
裴炎应该能够抓到这个筹码,然后要挟武后。
武后的垂帘听政之期,裴炎应该不会像原本那样定为三年,或许会是一年。
李旦低头叹息,这数字,不仅是数字的问题,甚至事关人心日后倒伏的倾向。
就在这个时候,西侧殿角。
内侍省尚服局的八名女官,手里捧着昨日便开始修改的皇后礼服赶了过来。
看到这些,李旦也感到头疼。
皇后的礼服可比他的冕服要麻烦太多了。
……
庄敬殿后院。
李旦深深的看了内殿一眼,制作皇后礼服的人,都是武后派来的。
李旦回神,侧身挥手让乳娘放下李成器,然后看向两侧道:“内侍站到东侧,侍女站到西侧。”
“喏!”跟着李旦的十六名内侍和十六名侍女,分别在东西两侧站列开来。
李旦看向徐安,说道:“去找根长棍过来。”
“喏!”徐安虽然不知道李旦要做什么,但还是找了一根三尺长的木棍过来。
李旦接过木棍,侧身看向李成器道:“太子,今日父皇教你写字好不好?”
看起来似乎有些早慧的李成器乖巧的点头:“好!”
“有些东西你要早点学。”李旦神色极为认真,见李成器点头,他的目光看向两侧。
左侧内侍最首的是张进。
右侧侍女最首的是韦团儿。
李旦拿起木棍,在地下用力划下,同时说道:“一撇一捺,为谓之人,天下人的人,天下间任何人都是人,懂吗?”
李成器看着地上的字,认真点头道:“儿臣记住了!”
李旦抬头,看向两侧的内侍和侍女,说道:“朕说过,你们都要读书识字,整个宫中都可以读书识字,今日朕的话,一样不加限制,你们可以随意在宫中传扬,朕不介意识字的人多些。”
张进和一众内侍立刻感激地躬身道:“谢陛下恩典。”
韦团儿立刻率一众宫女福身道:“谢陛下恩典。”
李旦低头,用木棍在“人”上划了一横道:“人上一横,便是个大字,也就是大人的意思,便是人之父的意思,太子,也就是你阿耶我的意思!”
李成器抬头,认真拱手:“阿耶!大人!”
“乖!”李旦摸了摸李成器的脑后,然后低头,在“大”字上,又划了一横:“大字之上,便是个天了,天便是所有人头顶的那个天,是昊天上帝的天。”
张进和左侧的内侍全都异常认真地听着。
李旦继续写了个子字,道:“子,是儿子的意思,天子,就是天的儿子,是昊天之子,也就是朕,而如果天子,去掉上面那一横,就是大子,大子就是天子的儿子,也就是太子,也就是你!”
“啊!”李成器惊讶地抬头。
李旦满意地笑了。
一侧张进和一众内侍齐齐躬身。
李旦看向一侧道:“去吧,每个人找个木棍,开始练字吧,正好陪太子一起练字。”
“喏!”众人齐齐躬身领命。
只有徐安稍微迟疑,但最后他也没有说什么,皇帝教导太子识字,是正事!
只是皇帝真的仅仅是在教太子识字吗?
……
徽猷殿中。
武后放下手里的奏本,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李显被废,李旦登基,其中有许多人事布置要调整,尤其是军中,有些关键要隘,武后必须保证自己的人掌握在手中。
至于朝堂上的事情,五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命必须经过政事堂,也就是掌握在裴炎的手里。
不过五品以下,很多不需要通过政事堂,武后便通过自己的亲信,牢牢地抓住这部分权力。
至于更底层的官员,武后眉头不由得一皱,很多人实际上更多认可皇帝。
尤其是年轻刚入仕,热血上头的人,更是如此。
武后抬起头,看向一侧的上官婉儿问:“皇帝现在在做什么?”
上官婉儿侧身福身道:“回太后,陛下在教太子识字,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麾下的一些内侍,也在跟着练字,不过不是用毛笔,而是用木棍在地上写!”
“木棍?”武后眉头一皱,略做沉吟,武后突然冷笑道:“原来是孙子练兵的手段啊,本宫的这个儿子啊,书是真的读得多啊!”
上官婉儿顿时便明白了过来。
这是《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当中的内容。
兵圣孙武用吴王阖闾的三百宫女练兵,最后令行禁止之事。
想到这里,上官婉儿不由得脸色一变,看向武后道:“太后!”
皇帝练兵一旦有成,那谁某一日到了大仪殿或庄敬殿,皇帝就能下令让那些内侍杀人。
那些内侍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杀人,不管这个人是武后,还是谁。
这就有些可怕了。
武后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皇帝不过是自保罢了,本宫平日里也没空去皇帝那边,而且就算有,本宫身边人少吗?”
上官婉儿立刻低头。
武后身边的有些内侍,可不是普通的内侍,甚至大将军来了,武后一声令下,也是能杀死的。
“况且,要杀人,那些内侍起码得练十年。”武后摇摇头,道:“皇帝要玩,就让他玩去吧,也是好事,对了,裴炎呢?”
上官婉儿立刻认真起来,躬身道:“裴相会在今日午后未时七刻从中书省动身,然后到大业门,有内侍会在申时,将消息送到太后这里。”
武后沉吟着开口道:“让他先在大业门等两刻钟,然后让人引到贞观殿等着,天黑时分,诏张虔勖觐见。”
“喏!”上官婉儿肃穆躬身。
……
夕阳西沉,天色渐黑。
跽坐在贞观殿的裴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起身走向殿外。
两名身形健壮的青衣内侍从殿门后走出,对着裴炎无声拱手。
裴炎脚步停下。
这个时候,范云仙谨慎谦恭的声音在东上阁门口响起:“裴相,太后午后睡的时间长了些,刚刚睡醒,再有一刻钟,太后就会过来了。”
“好!”裴炎点头,扫了范云仙一眼。
他原本以为,武后今日要在商谈皇帝登基诏书的之前,磨一磨他的锐气,但现在这时间,磨的明显有些长了,裴炎顿时明白,武后要磨的,不仅是他的锐气,也有皇帝的锐气。
裴炎目光扫过两侧,隐约有甲士藏在偏殿之中。
裴炎神色淡漠的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不觉得武后敢随意动他。
因为武后一旦胡乱动了他,整个三省六部都得停摆,天下三百六十州,一半都会失去控制。
那今年秋天没粮,大家就谁都别过了。
裴炎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
贞观殿外,张虔勖按刀,被内侍领着从一侧走过,朝徽猷殿而去。
贞观殿中刚才突然闪起的动静,他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
甚至殿中的甲士,也是武后从他手下调了武氏将领,专门执行的。
裴炎就被困在里面。
皇帝的登基诏书啊!
张虔勖神色凝重起来,时间在不经意间又到了一个关键的关口。
过徽猷门,入徽猷殿。
内侍通报,随后,张虔勖一身红衣金甲,迈步进入内殿。
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目光平静的坐在长榻上,看着手上的奏本。
她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张虔勖便感到一阵沉重压力袭来。
张虔勖在长榻一丈前停步,然后抱拳道:“臣,张虔勖,参见太后。”
武后看向张虔勖,神色平静的开口问:“张卿,若本宫没有记错的话,你是辽东张氏出身吧。”
“是!”张虔勖躬身,然后道:“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收复辽东,臣父祖便入了大唐军中,开始为大唐效力。”
“调露元年,闻喜县公裴行俭率军平定西突厥叛乱,你是他的副将,战后,永淳元年,战事平息,你和程务挺二人举高他私蓄废疾子弟,有邀买人心之事。”武后看着张虔勖,道:“之后,裴行俭闭门不出,随后病死!”
“太后!”张虔勖有些艰难的躬身。
“程务挺是贞观勋臣后人,前后有人庇护,你呢?”武后看着张虔勖,说道:“当年庇护你的,不是裴炎,是先帝,你还记得吗?”
“臣记得,天皇大帝天高地厚之恩,臣永世不忘。”张虔勖用力点头。
“皇帝。”武后稍微停顿,轻声道:“皇帝好用勋臣,你是知道的。”
张虔勖顿住了,他知道,武后这是要他表态,究竟是效忠皇帝,还是效忠于她。
但武后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皇帝好用勋臣,但他张虔勖不是勋臣。
张虔勖单膝跪倒,叩首道:“末将愿听太后懿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后淡漠地抬头,道:“去吧,去领一队羽林卫,将皇帝请到徽猷殿来,登基诏书的事情,本宫要和他先商定。”
张虔勖低头:“末将领命。”
……
庄敬殿中,徐安脸色苍白地跑入内殿,对坐在长榻上的李旦拱手道:“陛下,有一队羽林卫突然进入后宫,并且朝庄敬殿而来。”
抱着李成器的刘瑾仪顿时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旦。
李旦平静地拍拍刘瑾仪的手背,说道:“带着太子去后殿,前面交给朕。”
“陛下!”刘瑾仪满脸担忧地看着李旦。
李旦平静看着刘瑾仪道:“还记得朕前夜和你说的话吗,现在还在朕行登基大典之前,母后不敢乱做什么。”
刘瑾仪顿时反应过来。
李旦说过,在他即位之前,他要什么太后都得答应,在他登基之前,武后虽然有所控制,但也不敢太过分,不然一旦明日李旦不登基了,整个大唐都得乱起来。
所以,武后不敢乱做什么的。
“是!”刘瑾仪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抱着李成器去往后殿,同时担忧地看向李旦。
李旦温和地笑笑,直到刘瑾仪离开,他脸色冷了下来,看向徐安道:“去,将朕从大仪殿带过来的宫人内侍,全部安排到东殿和西殿,什么都不要他们做,看着就好。”
“是!”徐安立刻躬身,不过转身之间,神色有些诧异。
李旦缓慢的走到了中殿主榻上,手里紧握玉斧,眼神冷峻的看着内侍宫女各自进入两侧殿中,
他抬头看向殿外,不见张虔勖的影子,但能看到槊刃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去吧,将大将军请进来,朕等他许久了。”李旦侧身看向徐安,淡漠的抬头。
徐安惊讶地看向李旦。
“去吧。”李旦摆手,目光看向殿外,心中满是嘲讽。
母后,逼了许久,你还是用了这把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