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笼,徽猷殿中很快点燃了烛火。
尤其内殿,灯火通明。
武后躺靠在内殿长榻上,低头阅读手里奏本。
奏本当中,是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的,李旦这一日之内的所有一切动作。
今日散朝回宫后,武后便让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然后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内殿门口传来,武后也不抬头,直接道:“话已经送过去了?”
上官婉儿步入内殿,走到长榻侧畔。
她先是给武后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武后身侧,这才低声道:“太后懿旨已经传给周国公,让他务必尽可能盛大的完成陛下的登基大典,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完成。”
武后微微抬头:“还有呢?”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诸宫门处,陛下的圣谕,照常延宕一刻钟。”
武后稍微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奏本。
她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榻尾的范云仙,然后看向上官婉儿问:“婉儿,你知道皇帝现在在做什么吗?”
上官婉儿福身道:“奴婢不知!”
“他在读《太宗实录》。”武后感慨一声,说道:“《太宗实录》放在大仪殿多时,三郎从来没有读过,而四郎呢,散朝之后,他除了往相王府送过一句话以外,就是在读《太宗实录》。”
上官婉儿躬身,不敢开口。
武后将手里的奏本放在矮几上,幽幽道:“今日之事,皇帝言行着实出乎本宫预料,尤其是承嗣之事,稍微不慎,承嗣说不定便已经身首异处。”
“太后,何至于此?”上官婉儿惊讶地抬头。
“皇帝从即位开始,便将心思放在了礼法上,本宫让承嗣任礼部尚书,釜底抽薪,让他有些出离愤怒了,所以,才将自己的权术手段展现了出来。”武则天眼神微眯,轻声道:“若是这一次登基大典出了问题,皇帝会有办法让承嗣死的。”
上官婉儿低头,脑海中闪过李旦今日在贞观殿说的每一句话。
“登基大典之事,就算是偶尔有些偏差,及时纠正过来就是,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弄得朕去太庙叩首谢罪就好。”武后看着上官婉儿,问道:“婉儿,你觉得杀机在哪一句?”
上官婉儿呼吸微沉,脑中思绪快速闪过,最后她不确定的回道:“纠正过来?”
“对,就是这一句。”武后点头,眼神凝重地说道:“不是什么他去太庙叩首谢罪,那不过是毁了承嗣的前途而已,但这一句,有所偏差,及时纠正过来。”
武后停顿,然后幽幽地说道:“若是纠正不过来呢?”
上官婉儿瞬间明白了过来,惊骇地说道:“周国公恐怕立刻就要辞去礼部尚书之职。”
“不,他会死的。”武后叹息一声,说道:“皇帝到时候会说,登基大典不顺,是天命不予,天命不予是承嗣之错,承嗣是礼部尚书,是他出错,招惹天命愠怒,皇帝会让承嗣自己解决天命愠怒之事,那时候,承嗣如何解决?”
“自刎以谢天!”上官婉儿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一侧的范云仙同样呼吸沉重,脸色苍白。
“本宫的好儿子啊,若不是此番逼了逼,恐怕还逼不出他这高明的心思手段。”武后转头看向奏本,说道:“今日他出宫便用凌烟阁拉拢诸将,又刺探张虔勖,太庙拉拢人心,朝上又争夺话语权,争夺一次次说话的机会啊!”
上官婉儿点头,今日时间虽短,但皇帝的手段已经让百官敬服。
武后目光看着前方,道:“他如此本事,本宫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教的他,王德真,刘祎之,还是其他什么人,但仔细想想,他们都没这般手段。”
“是!”上官婉儿点头赞同。
如果王德真和刘祎之有这样的手段,他们也就不会仅仅在现在的位置上了,直到今日,他们才借助教导皇帝之功,以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入政事堂。
“朝中有这般权术手段的,如今不过三个人而已,刘仁轨,裴炎,加一个狄怀英。”武后摇摇头,说道:“刘仁轨多年首相,和四郎根本无甚交往,裴炎也是一样,当年立三郎后,就无人在意四郎了,至于狄怀英……”
“太后,狄怀英以正议大夫,检校宁州刺史,是太后破格拔擢,他的一切都在太后掌握之中!”上官婉儿低声说道。
狄仁杰是在先帝病逝之后,李显被废之前,被武后突然调走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狄仁杰涉足之后的皇帝废立之事。
以狄仁杰的性格,武后废李显之事,即便是他再尊崇武后,也不会默然不语的。
度支郎中,那可是武后掌握户部的核心啊!
“本宫知晓,他和诸王没有联系。”武后稍微松了口气,道:“不过除他们三人外,还有一人,薛元超,不过薛元超是三郎的老师,他连三郎都没教好,如何教导四郎,看来皇帝是真有内秀啊!”
“太后此话的确没错,只是……”上官婉儿有些迟疑。
武后抬头:“讲!”
“太后似乎忘了自己。”上官婉儿垂首,轻声道:“太后也是皇帝的老师啊!”
武后一愣,随即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是啊,还有本宫,还有本宫,本宫才是他最好的老师,哈哈哈……不,还有先帝!”
武后突然停顿了下来,微微抬头道:“当年争储失败,彻底无望之后,他开始通读史书,同时以本宫和先帝作为参照,仔细琢磨,一点点到今日,方才有如此手段,好有耐心啊。”
“是!”上官婉儿点头,这也是她能想出的解释今日皇帝的唯一理由。
“但他就是太有耐心了,重视礼法阳谋,远胜于权术手段。”武后摇头,目光冰冷地说道:“他根本不知道,当利益抉择时,人心有多么摇摆,当刀刃压在脖颈时,祈求是多么卑微,当人心背叛时,做法能有多丑陋。”
武后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情。
“刘祎之,元万顷,他们这些人何尝不是这样。”武后冷笑一声,说道:“皇帝还试图和本宫绑定一起,他难道不知道,他如此利用刘祎之和元万顷,反而让他们为本宫行事,更加无所迟疑。”
李旦在和武后绑定的同时,也被武后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还有张虔勖。”武后抬头,看向上官婉儿,问道:“李氏和武氏子弟入羽林卫的事情,安置妥当了吧?”
“右羽林卫手续已经过了。”上官婉儿点头。
武后看向玄武门方向。
就算程务挺可能反复,但武后依旧在加速掌握左右羽林卫。
而且,在宫外。
武后还有武三思,丘神勣,王果、令狐智通、杨玄俭、郭齐宗等大量亲信执掌军中。
如今加速掌握左右羽林卫,李旦怎么和她争。
“有的时候,只有到刀抵在脖颈,人才会清醒过来。”武后抬头,轻声道:“其实现在这样也好,皇帝觉得自己手段高明,王德真和刘祎之又入了政事堂,等他登基后,心思就会放在朝政上。”
“太后!”上官婉儿惊讶地看着武后。
对于王德真和刘祎之同中书门下三品,武后竟然别有算计。
武后看向上官婉儿,说道:“婉儿,你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是陛下的登基诏书。”
“是啊!”武后颔首头,道:“本宫垂帘是一年还是三年,又或者更长,这才是诏书的核心。”
武后垂帘,裴炎辅政已经是定局,关键是时间,皇帝什么时候亲政。
皇帝亲政。
武后就要退回后宫,裴炎也要让权。
“皇帝的态度虽然重要,但他始终都在本宫手中,本宫不许,他连话都传不出皇宫,所以,关键还在裴炎。”武后右手微微握拳,轻声道:“正是因为有裴炎在朝中配合,皇帝发言才有人听。”
上官婉儿眉头忍不住一挑,随即躬身。
“但偏偏现在还不能动裴炎这只老狐狸,本宫需要他来应对今年的旱情。”武后摇摇头,道:“所以,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了裴炎手里,得等他来和本宫谈,确定时间,但又不能让皇帝和他配合!”
“太后!”上官婉儿神色肃穆。
“明日,明日傍晚,请相王妃和相王诸家眷入宫,后日在宫中册封皇后和太子,不在相王府。”武后冷笑,说道:“同时敲打一下皇帝和裴炎。”
上官婉儿拱手道:“喏!”
“皇帝那边,日后必须要看紧,给他一点机会,他就能弄出滔天大浪来。”武后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李旦手段不弱,但偏偏武后现在只能恐吓他。
不弄倒裴炎,武后就弄不倒李旦。
而因为旱情缘故,秋收之前,武后还没法动裴炎。
这一点格局武后还是有的。
“慢慢来吧,先控制军中,然后找到裴炎的破绽,等秋后,秋后本宫便以谋反,杀了他这个宰相。”武后眼神凌厉,杀机四溢。
裴炎必须死。
他这个中书令在一天,武后就受到一天制衡。
“还有你手下的那颗棋子,让她继续盯着皇帝。”武后认真地看着上官婉儿。
“喏!”上官婉儿躬身领命,只是提到那颗棋子,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韦团儿,恐怕已经被皇帝看穿。
如今武后虽然掌握大局,但她无法实际奈何皇帝,甚至一步步坠入和皇帝一样的长期博弈当中。
以皇帝的手段,秋收之后,又会难对付成什么模样。
宫中还能限制住他吗?
太后的刀,还能抵得到皇帝的咽喉吗?
……
同一时间,张虔勖率两队右羽林卫,赶往大业门换值。
路过显福门时,一名青袍主事从门下走出,对着张虔勖躬身。
张虔勖看了对方一眼,也不开口,跟着对方来到显福门东侧的阴影下,然后抱拳道:“裴相,裴相还未出宫吗?”
“宫禁还有一刻钟。”裴炎从阴影中走出,看向张虔勖道:“大将军,听说最近禁军调动频频?”
张虔勖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裴相是如何知晓的?”
“文书今日在兵部备案!”裴炎淡淡地看着张虔勖,如果不是他在琢磨想办法将张虔勖调走,也察觉不了这件事。”
“裴相,这是天后的懿旨。”张虔勖躬身,说道:“以诸宗室子弟,加一些武氏子弟,调入禁军,护佑陛下!”
“某知道。”裴炎点点头,然后道:“大将军,某这里有一句话给你。”
张虔勖认真躬身:“请裴相示下!”
裴炎看着张虔勖,将李旦那句让张虔勖自请调离洛阳的话吞下,因为现在他已经掌控不了张虔勖,所以,得说别的。
“人不仅要为自己的前途考量,也要为子孙的前途考量。”看到张虔勖想说什么,裴炎摆摆手道:“太后和陛下的事情,是太后和陛下的事情,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本相建议……”
张虔勖抬头,目光盯着裴炎。
“家中子嗣,想办法找武氏联姻,最好是近支的,那样和陛下也是亲戚。”裴炎神色诚挚。
张虔勖愣住了,随即诚恳的抱拳低头道:“多谢裴相指点。”
“小心些。”裴炎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南面的中书省而去。
张虔勖却是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他心中却犹豫起来。
太后和皇帝毕竟是母子,有必要那么不留余地吗?
裴炎在前面走着,手下亲信主事在后面跟着。
裴炎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杀机。
婚事,张虔勖想要和武氏联姻的消息只要传入武后耳中,那张虔勖死定了。
……
大仪殿。
西殿,灯火通明。
李旦一手玉斧,一手《太宗实录》,同时高声道:“当年虎牢关一战,太宗皇帝率四名亲卫,直闯窦建德大营,后来率三千铁甲骑兵,破窦建德十万大军,都找,要找到当年更详细的记录。“
大量的内侍,在西殿的书阁之中,翻找一本本书册。
徐安站在一侧,躬身道:“陛下,不用这么多人,少几个就行,他们这些人多数不识字的。”
李旦叹息一声道:“这可不行啊,在朕身边伺候,得懂得读书识字,多读书识字,徐安,找个时间你得教他们。”
徐安拱手道:“奴婢领旨。”
众多内侍当中,有一名离得稍远、明显在无奈乱找的瘦削少年内侍,听到李旦的这句话,眼睛慢慢的亮了,他的动作也缓慢下来。
得读书啊!
得多读书啊!
李旦说话的时候,一直目光注意所有的内侍,自然注意到了那名内侍的动作。
他微微满意的颔首,然后继续道:“宫中是要用人的,只有读书识字,才能为朕所用,朕的话你要传出去,不仅是朕身边的内侍,整个皇宫的内侍,找机会都要读书,这样才有未来。”
李旦的这句话一出,更多的内侍眼睛忍不住的亮了。
“继续找吧,找到了之后,就去歇息。”李旦转身,握着玉斧朝中殿而去。
那本书是被他藏在了角落里,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找到。
走到中殿,李旦握着玉斧,目光看向殿外。
神色温和下来。
他还是一贯手段,坦然无私。
整个宫中所有内侍宫人都能知道他说了什么。
人都是有上进欲望的。
有欲望,就有分别心。
这些人最后究竟忠心李旦,还是忠心武后,李旦无所谓,但只要武后不确定就好。
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
李旦还是一贯手段,只是不知道最后,有多少人能从这一局当中杀出来。
这一招棋,不知道母后能不能看透。
但,他们起码是有用的。
三四个人就够了。
五步之内,人尽敌国啊!
李旦的目光抬起,看向整个洛阳城中。
内侍,禁卫,还有宫外。
母后啊!
这个时代,还是有人敢在察觉不对之后,果断起兵清君侧的。
而且这个人,如今就在洛阳城。
在你眼皮底下。
你看到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