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大门两侧。
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手持长槊,目光盯向对面的左千牛卫将军庞同本。
庞同本毫不避让的瞪着张虔勖,右手反握千牛刀,呼吸轻且均匀。
张虔勖眉头紧蹙。
庞同本那是最方便拔刀的姿势。
张虔勖抬头,看向庞同本身后的诸千牛卫。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姿势,每个人都恨不得现在就拔刀,和张虔勖及他麾下的禁军将士,就在这太庙门口,直接厮杀一场。
张虔勖能感受到身后手下将士们的紧张。
皇帝祭祀太庙,将昨日废帝之事说的清清楚楚。
皇太后和裴炎是为国,才废的李显。
那他们呢?
按理来讲,他们也是一样,可张虔勖却感觉,庞同本还有众多千牛卫,将对任何人都发不出去的怒气,全都对他们发了过来。
就好像整件事情,总要有一个要埋怨的人,而这个人,就是张虔勖和他手下的右羽林卫。
这种感觉,不仅张虔勖有,他麾下的将士也有。
随着太庙祭祀结束,他们和千牛卫之间的气氛,却莫名的紧张起来。
现在可不是起冲突的时候,张虔勖忍不住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御辇出现在了张虔勖的眼角余光中,他立刻肃穆拱手。
庞同本也是一样,第一时间松开手中千牛刀,躬身垂首。
他们两人身后的将士,也是一样动作。
……
御辇之上,李旦目光落在张虔勖和庞同本的身上。
之前庞同本率众千牛卫前行开路,他就看到了这里突然而起的对峙。
御辇来到了张虔勖和庞同本的身前,李旦突然抬起了右手,然后轻轻摆了摆。
尚辇奉御苏庆节立刻开口道:“停!”
御辇停下,跟着一起前行的裴炎,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等宰相尚书百官,还有韩王,舒王,滕王,鲁王等诸王宗室,全都注意过来。
李旦坐在御辇上,侧向看向左侧的左千牛卫将军庞同本,神色温和的说道:“庞卿!”
“陛下!”庞同本肃穆上前,拱手行礼。
李旦轻轻叹息一声,道:“朕刚才说了,昨日的事情,一切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臣领旨。”庞同本躬身,说道:“只是臣觉得自己于职责有亏。”
千牛卫本身就是护卫皇帝四周的。
顺序还要在羽林卫之上。
但昨日张虔勖等人冲入乾元殿废掉李显,整个左右千牛卫的脸面都被踩在了地下。
“陛下所言,臣深遵之,只是今日在太庙之前,臣实在心中情绪实难自抑。”庞同本抬头,对着李旦拱手道:“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你能有什么罪。”李旦摆摆手,道:“令尊濮国公,不仅是太原起兵的元从功臣,也是皇祖父玄武门之事的秦王府功臣,后来更是升任左金吾卫将军,陪葬献陵;令兄不仅是灭国高句丽的功臣,后来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陪葬昭陵。”
前后百官和一侧的张虔勖,全都沉默了下来。
“今日在太庙门前,情绪激动,是难免的,但朕还是要说一句。”李旦对着庞同本摇摇头,道:“昨日之事,过去就过去了,日后卿护卫朕的身侧,更得力些,便算是对得起祖宗江山了。”
庞同本神色哽咽,用力拱手道:“臣领旨。”
他身后的一众千牛卫齐齐拱手道:“臣等领旨。”
李旦点头,侧身看向张虔勖道:“大将军!”
“陛下!”张虔勖有些忐忑的上前,庞家是大唐的开国功臣家族,他可不是。
“昨日之事,你是功臣,你,还有程大将军,都是功臣,朕谨记在心。”李旦看向张虔勖身后的众禁军将士,笑着道:“诸卿,你们都是对朕有功的,朕牢记在心,日后护卫禁宫,还需多加用心。”
张虔勖身后的众多禁军将士立刻喜笑颜开的拱手道:“臣等领旨!”
“嗯!”李旦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微微抬手,苏庆节立刻高声道:“行!”
御辇前行,裴炎和百官诸王一起紧随而行。
裴炎过张虔勖身侧的时候,看了一眼低头躬身的张虔勖。
刚才皇帝说完,众多禁军将士高声领旨,但只有张虔勖躬身行礼,并没有开口。
裴炎叹息一声,皇帝看人真准。
张虔勖,必须得调离宫中。
……
御辇走远,百官离开太庙。
庞同本看了张虔勖一眼,冷哼一声,然后率领手下千牛卫,朝皇帝追去。
张虔勖这个时候才抬头,神色凝重。
皇帝拉拢人心的手段,可怕的惊人啊。
太庙之中拉拢了百官,刚才又拉拢了庞同本这样开国勋臣后人,还无形中拉拢了更多的千牛卫。
好手段啊!
张虔勖眉头一皱。
他突然意识到,皇帝拉拢了百官,拉拢了军中将领,在实际上,距离皇帝直接掌握权力,中间就间隔了一座他镇守的大业门。
在无形之中,张虔勖将程处弼排除了开来。
因为昨日废帝,程处弼没有参与。
他自然不是自己人。
他现在意识到,只要解决了自己,皇帝就能彻底掌握内外一切权力。
一瞬间,张虔勖感受到的,不是能够为皇帝信重的窃喜,而是成为唯一一道阻碍皇帝掌握权力屏障的孤寂森冷。
张虔勖眼角突然捕捉到一道人影接近,他猛然掉头,看向来人。
禁卫郎将胡善,笑呵呵的来到了张虔勖身侧,他没有看张虔勖,而是侧身看向太庙,带着憧憬的说道:“姐夫,刚才陛下说,我们对他有功啊!”
张虔勖身体一顿,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小舅子。
胡善看着太庙,继续道:“你说,我们将来能不能上凌烟阁,陪葬帝陵,受太庙供奉呢!”
张虔勖猛然转身,看向身后的众多禁卫将士,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憧憬神色。
张虔勖即便是经过了无数的大风大浪,这一刻,他还是遍体生寒。
……
御辇缓缓前行,前方就是端门。
李旦稍微侧身,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上前,躬身道:“陛下!”
李旦重新看了太庙一眼,然后叹息一声,低声道:“父皇病逝,有些事情要提前做准备,父皇追赠谥号,终究要牵扯到编修史书,盖棺定论的事,要小心的做准备。”
“臣明白。”裴炎躬身,低声道:“当年太宗皇帝病逝,高宗皇帝遣长孙无忌等人,编修《太宗实录》,时用六年才完成。”
“嗯!”李旦神色放松下来,道:“朕也就是牵扯到父皇追赠之事才想到的,好了,不说此事了,朕的年号和百官封赏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除了陛下登基之事,行文天下的公文还需要略微修改以外,年号和封赏之事,已经准备妥当,就差太后和陛下决断了。”裴炎肃穆拱手。
李旦抬手,御辇立刻停下。
“这么快就准备妥当了吗?”李旦诧异的看了裴炎一眼,想了想道:“今日朕祭祀太庙,四日之后行登基大典,中间时间很紧了,这件事情要不要请示母后一声,直接议一议。”
裴炎点点头,道:“小议一下便可。”
李旦侧身,看向范云仙道:“范监,此事你亲自跑一趟徽猷殿,问一问母后,此事要不要今日定下。”
武后垂帘听政,这是怎么都阻止不了的。
武后也不是一个人,刘祎之,范履冰他们一群北门学士,还有武家,杨家,郭家,大量的外戚,甚至宗室当中,也不是没人被拉拢。
“老奴领旨!”范云仙躬身,然后转身小跑着朝徽猷殿而去。
他看上去年纪不小,但动作起来,也是非常利索。
李旦侧过身,看了裴炎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裴炎躬身,然后微微点头。
李旦放心了下来。
御辇缓慢前行。
……
贞观殿中,裴炎,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韦弘敏,苏良嗣,王德真,邓恽,韦思谦,冯元常,王及善,欧阳通,刘祎之,元万顷,范履冰,李晦,裴守贞,王本立等朝中百官站立左侧。
韩王,舒王,滕王,鲁王,纪王,越王等宗室诸亲王郡王站立右侧。
东上阁门前,门下省典仪高声道:“陛下驾到!”
群臣肃穆垂首。
东上阁门口,李旦搀扶武后从侧门而入,小心的扶上丹陛,最后停在御榻东侧偏下的珠帘之后。
武后站在自己的短榻之前。
李旦随即走到了御榻之上,然后坐下。
侧身,李旦对武后微微颔首。
武后这才在珠帘之后的短榻上坐了下来,
门下省典仪这才高声道:“群臣行礼!”
百官诸王齐齐拱手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臣等参见太后,太后福寿安康。”
声音在整个贞观殿内不停的回响。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看着宽阔的大殿和躬身的百官,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因为他虽然已经即位,但是还没有行登基大典,是没有资格在乾元殿升座的。
不过在贞观殿是可以的。
贞观殿是皇帝的寝殿之一,也是皇帝召见亲信诸臣商议朝政的地方。
小朝实际上就是在这里举行的,等同长安的两仪殿。
不过因为李治身体多病,所以常以武后在乾元殿处置朝政,有军国大事,才到贞观殿由李治决断,去年李治病逝,也是病逝在贞观殿的。
所以李显即位之后,这里也不大用,多在乾元殿举办大小朝会。
李旦的目光落在御案左侧上,那里空荡荡的。
没有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
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此刻正存放在乾元殿的符宝库,由禁军日夜守护。
而开启符宝库的锁匙,在武后手中。
守卫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的,也是武后的绝对亲信。
甚至于符宝郎杨崇恩,也是出身弘农杨氏的武后母家子弟。
武后垂帘听政,就是掌握了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
李旦只有在正式登基的那日,才能见到原本该属于他的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
李旦回过神,眼神出乎异常平静的看向群臣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然后起身站立。
“裴卿!”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神色从容的开口。
“太后!”裴炎站了出来,拱手道:“太后,陛下登基之事,行文已经准备妥当,但因为陛下今日在太庙定论庐陵王被废之事,所以需稍作修改,再呈送陛下与太后,而后行文天下。”
李旦即位,虽然有李显的禅位诏书,但百官依旧心中不安,有了今日李旦定论李显被废之事,一切就能够明确的昭告天下。
武后微微颔首,问道:“还有呢?”
裴炎从袖中抽出奏本,呈上道:“陛下年号之事,中书省统合礼部,太常寺,光禄寺,宗正寺和秘书监,择选了六个年号,最后选剩三个,请太后陛下御览。”
范云仙快步走下丹陛,从裴炎手上接过奏本,然后重新返回丹陛之上,首先递送李旦。
皇帝才是天下之主,
哪怕是武后垂帘,这个顺序也不能变。
一旦有变,就是撼动天下的大事。
……
李旦接过奏本,快速地掠过。
文明,光宅,垂拱。
一共三个年号。
李旦侧身将奏本递给范云仙,然后轻轻点头。
范云仙躬身,转身将奏本递送到了站在珠帘右侧的上官婉儿手中。
上官婉儿最后递送到武后手中。
武后没有打开看,直接看向裴炎道:“讲!”
裴炎躬身道:“文明,取文德辉耀之意,语出《尚书·舜典》:浚哲文明,温恭允塞。语义赞美舜帝深邃智慧、文采光耀。”
裴炎侧身,对着御榻之上的李旦躬身道:“陛下有舜帝之德,自当以文明为年号。”
看得出来,裴炎很喜欢文明这个年号。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文官,最爱玩这些小动作。
武后神色淡漠下来,抬头道:“继续!”
裴炎肃穆拱手:“光宅,取光大所居之意,语出《尚书·尧典序》: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语义称颂尧帝拥有四海、国势光大。”
武后微微颔首。
裴炎继续拱手道:“垂拱,取垂拱无为之意,语出《尚书·武成》:垂拱而天下治,语义武成王文成武功之后,便可垂拱天下治。”
武后听得出来,裴炎不大喜欢垂拱这个年号。
武后略微沉吟,她是喜欢垂拱这个年号的,但现在这个时候,最不能取的就是垂拱,反而是文明光宅,能最大程度的让裴炎和李旦麻痹!
武后侧身,看向李旦道:“皇帝,你觉得哪个年号比较妥当?”
李旦稍微侧身,开口道:“文明出自舜的典故,舜浚哲文明,温恭允塞,同时暗指,皇兄为尧,尧禅位于舜,朕的即位是合乎正统的。”
裴炎躬身,殿中群臣齐齐躬身。
这是裴炎的深意。
“只是这内中之事,诸卿也都知道,儿心中也明白,诸礼祭祀时用文明年号,算不上对先祖和天地有欺。”李旦微微摇头,略微担忧道:“天下事,惟祭祀之事不可欺,惟天地祖先不可欺啊!”
裴炎想要开口反驳,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群臣也是如此,皇帝都拿出欺骗先祖和天地了,他们还能怎么说。
“还有光宅,名字不错,但《妙法莲华经》有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基可怖畏,光宅虽然不错,寓意不大好,多少也有些小气,朕不喜欢。”李旦直接摆手。
群臣默默点头。
这种年号之事,讨吉利是很重要的。
“所以,朕觉得,还是垂拱比较好!”李旦笑着看向群臣。
裴炎有些发懵,忍不住的抬头,看向李旦,然后又看向珠帘之后的武后。
武后平静,侧身问:“皇帝,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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