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湛蓝雷霆撕裂夜空,带着堂皇刚猛的气息,从天而降。
片刻之後,黑影彻底溃散。
山林中的阴风也随之一滞。
荣保捂着断臂,身形站在原地,正一点点变淡。
他额头还带着汗,脸色却异常满足,像是终於圆了半辈子的心愿。
「老师公,」荣保咧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喘意,「有空来苗寨坐坐。」
黄白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定。」
荣保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拜,恭敬之中又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下一刻,荣保的身影彻底化作金光,消失在原地。
黄白目送他离开,眼神微微一动。
其实荣保的本体不会有事。
按照求援香的规则,来援者所受的伤势、乃至死亡,都不会影响原本肉身,顶多只是提前回归而已。
「看来求援香,就该这麽用。」
黄白心中很快有了判断。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特性,求援香对援助者的要求才会这麽苛刻。
第一,必须对自己友善。
第二,道行不能高出自己太多。
像白鹤童子这种,显然就叫不过来。
「不过,天道庙若是越来越多,以後说不定还会凝聚出更强的香火……」
黄白擡头看了一眼天边。
此时,黎明已近。
远处天际线微微泛白,乌云被冲开一线,露出淡淡的鱼肚色。
那一场厮杀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像是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黄白低头感应天道符诏,却发现上面并未显出斩杀鬼山神的字样。
「看来这不是本体。」
「不过,挨了这一记雷,又折掉这麽多魔神仔,这家伙也算元气大伤了。」
黄白并不失望。
这一次进山,是为了摸清鬼山神的跟脚与法域结构,能顺手重创它,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他转过身,来到林美华面前。
她怀里正死死抱着那件明黄色法袍。
法袍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女孩的轮廓,缩成小小一团。
那件法袍是用来封裹红衣小女孩的,如今反倒成了保护她的一层屏障。
见黄白走近,林美华立刻将法袍抱得更紧,眼中既有惊惧,又有哀求。
「求求你……不要伤害咏晴。」
她声音沙哑,眼泪还挂在脸上。
黄白看了她一眼,语气倒还算平和。
「之前那些魔神仔,不是死了。」
「它们只是被送去了地府,重新轮回投胎。」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林美华听不清,又像是给她一点消化的时间。
其实,红衣小女孩活不活,对黄白而言并没多大区别。
天道符诏只要求斩鬼山神,并未要求红衣小女孩必须灰飞烟灭。
林美华显然不是这麽想的。
哪怕大女儿已经成了魔神仔,哪怕她自己都知道,如今那东西和生前的咏晴未必还有多少关系,她心里那股执念,终究舍不下。
黄白略一思索,忽然说道:
「看到我那些阴兵了吗?」
林美华一愣,下意识点头。
「这样吧。」黄白继续道,「我把咏晴收为阴兵。留在兵马坛里,至少不会再被鬼山神利用。以後……未必没有恢复正常的可能。」
这句话,几乎是林美华此刻最想听见的话。
她眼睛一亮,连犹豫都没有,立刻点头。
「谢谢道长!咏晴就拜托你了!」
她答应得极快。
在她看来,黄白根本不是一般人。
别的不说,光是凭空招来荣保那一手,就已超出了她对法师的理解。
跟着这样的道长,哪怕咏晴往後做不成人,说不定也能有一线转机。
甚至……得了机缘,未尝不能鸡犬升天。
黄白点了点头,随即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要拜托你一件事。」
林美华连忙说道:「道长请说。」
「我记得,你是有法师资质的。」
「我出资金,你出资质,修一座庙,如何?」
林美华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黄白会突然提这个。
「供奉哪位神仙?」
她忍不住问道。
黄白看着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天道。」
……
数日之後。
繁华巷尾,一座新庙伫立。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纸碎屑落了满地。
附近商铺的老板、庙口闲汉、老太太、小孩子都围过来看热闹,整条街都多了几分难得的喜气。
这座庙原先供奉着别的小神,後来因香火断绝、资金不足,渐渐败落,最後直接关了门。
黄白从澳门那边提了钱回来,顺手便将此庙盘了下来,改成新的天道庙。
後殿之中,香案高供,只立着「天道」牌位。
林美华换上道袍,发髻高挽,眉宇间少了往日的疯癫与戾气。
她手里捧着一本符书,坐在灯下,正聚精会神地一字一句研读。
「天道庙,黄白法脉。」
她低声念了一句。
没错。
她已经正式加入天道庙,成了天道庙的庙祝,开始修习黄白这一脉的符法。
直到真正接触这些东西,她才愈发意识到黄白的厉害。
自创法脉,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而且随着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心里也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把咏晴交给黄白,或许真是自己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後殿深处,阴风忽起。
黄白面前,缓缓浮现出一个红衣女孩。
她浑身苍白,面色发青,眼神依旧有些呆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显然,红衣小女孩魔念太深,一时半会还恢复不过来。
黄白看了她片刻,摆了摆手。
「先下去吧。」
红衣女孩无声点头,随即化作一缕阴影消失不见。
黄白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只见他的手臂之上,绘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细密,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手腕与掌心。
此乃五雷符。
黄白擡起手,细细感应其间流转的雷意,不由轻轻点头。
「怪不得画在身上。」
阴雷比阳雷柔和得多,画在肉身之上,能长时间形成一层无形护持。
寻常鬼怪还未近身,就会被雷意震退。若再藉手诀催发,也可将雷意打出,化作有声无电的阴雷杀鬼。
「不错。」
「也算是多了一门实用的法术。」
接下来几日,黄白又用怒晴鸡血一连画了不少太阳符、五雷符。
虎爷庙前。
虎庙师公站在坛前,手持圣杯,接连掷出三次。
木杯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随後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默默感应什麽。
过了良久,虎庙师公才缓缓睁开双眼。
「虎爷说了。」
「祝贺天道庙建立,以後两家可以结成友好同盟。」
他顿了顿,神色稍稍郑重了一些。
「至於鬼山神……虎爷说亲自下凡,继续追踪其本体。」
黄白闻言,朝神像方向拱了拱手。
「那就多谢虎爷了。」
话音刚落,供桌上的香火轻轻一晃,像是在回应这一句。
……
夜晚,日落西山。
阿凯如猛虎般四肢着地,时不时停下身子,低头朝某个方向嗅去。
他身後跟着黄白。
一人一虎,再次入山。
这次虎爷答应亲自下凡,又有大部分魔神仔被清理乾净,因此倒不必再带着大队人马一起行动。
树荫连绵,不见天日。
脚下枯叶堆得极厚,一踩便发出闷闷的脆响。
前方山涧之中,氤氲着一层幽绿色雾气,像是水气,又像瘴气,隐隐还带着一股腐烂屍骨混着苔藓泥土的怪味。
「吼!!」
虎爷忽然停下,转头冲黄白低吼一声,示意鬼山神就在前方。
「就是这里?」
黄白擡眼望去。
竖瞳之下,重重云雾再难遮掩什麽。
山涧早已乾枯,乱石之间散落着数不清的枯骨。
山涧边缘,则有一处漆黑阴潭。
潭水不见波澜,黑得像一块凝固的墨。那地方,多半便是鬼山神真正的藏身之所。
哗!
山中忽然刮起一阵黑风。
黑风卷过树梢,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浓雾深处,一双猩红鬼眼悄然张开,正冷冷打量着他们。
显然,鬼山神也发现了来人。
从踏进山中的那一刻起,双方就已没有了试探与遮掩,剩下的只有生死搏杀。
一人一虎,很快来到山涧上方。
虎爷附在阿凯身上,转头看向黄白,虎口之中吐出低沉人言:
「本座先下去了,道友自便。」
话音刚落,便是一声震天怒吼。
「吼!」
声音如实质般撞开山风,震得四周落叶纷纷,林中鸟兽惊走,连浓雾都被生生压散了几分。
紧接着,阿凯的肉身开始迅速变化。
只见他浑身皮肤之下鼓起一层层筋肉,纯黑毛发自肩颈、背脊一路疯长而出。
面骨扭动,口鼻前凸,转眼已化作一颗狰狞虎首。额头正中,浮现出一个金灿灿的「王」字。
神灵下凡,显化法身。
那是一头真正的黑虎。
黄白看着这一幕,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异色。
「神打之道,果然厉害。」
这种路子,当真是近乎取巧的捷径。
若换成敌人,碰上这种肉身法身兼具的状态,只怕连雷都未必能一下劈死。
好在眼下虎爷是自己这一边的帮手。
黑虎一跃十丈,重重落在寒潭边缘,激起无数碎石与泥水。
黄白略一思索,也紧随其後,纵身跃下。
人刚落地,天地间便忽然响起一阵尖锐诡笑。
「嘿嘿嘿……」
「终於上当了!」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听不出男女老幼,只觉得阴毒狡诈,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得意。
哗!
刹那之间,黑气蒸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