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的是您的大女儿。」
此言一出,屋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林美华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她原本还带着几分感激与客气,此刻眼神也冷了下来,像是被人一把揭开了最深的伤疤。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过头去,看向缩在沙发角落的小女儿。
「妹妹,你先去房间里玩游戏。」 林美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些,尾音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妈妈和大哥哥说几句话。 「
小咏晴擡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黄白,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抱着玩偶慢吞吞往房间里走去。
等女儿进屋之後,林美华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肚子里,随後才低声说道:
「我大女儿...... 也叫咏晴。 「
说到这个名字时,她的眼神明显恍惚了一瞬。
「早些年,她因为游乐园事故去世了。 後来我又生了个小女儿,也叫咏晴,就是现在这个咏晴。 「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半晌才继续开口。
「大女儿已经没了。」
「如果你没别的想问,就离开吧。 我们要休息了。 「
黄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法坛,随後迈步走到供桌前。
法坛上摆着一件明黄色法衣,法衣之上绘满了细密符籙,线条繁复。
供桌正中供着一尊无名神像,神像面容模糊,似神非神,似鬼非鬼,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森。
黄白打量了几眼,忽然笑了笑。
「好厉害的五雷符。 看来你家里教的是真本事。 「
话音一落,林美华霍然起身。
原本压下去的警惕与敌意一下子爆发上来。
她站在法坛前,脸色发白,眼神却异常尖锐,死死盯着黄白,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
「你到底是什麽人?」
她这句还没完全出口,黄白却先一步继续说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红衣小女孩就是你的大女儿咏晴。」
「她原本已经被你封住,埋在山上。 後来机缘巧合,被人放出来害人,是不是? 「
这一下,林美华彻底乱了。
那是她藏在心里最深、最不敢见光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
林美华眼里满是慌乱和恐惧:「马上给我出去! 现在就出去! 「
她已经顾不得什麽恩情不恩情了。
眼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不能再留在这里。
黄白闻言,却只是转过身来,神情平静。
「驱魔道士,黄白。」
说罢,他缓缓摊开掌心。
掌心之中,骤然吞吐出一缕金芒。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堂皇纯正,如一轮小小的太阳自他掌中升起,霎时间照亮了昏暗压抑的屋子。
原本笼在法坛周围的阴气与香菸,被这道光一照,顿时退散了不少,连神像投在墙上的阴影都浅了几分。
林美华下意识後退半步。
「你是法师?」 她盯着黄白的手,声音发紧,「哪座庙的法师? 「
黄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取出白鹤童子的令牌。
桃木牌刚一现身,便散发出一股清正玄妙的神光,似有若无的白鹤虚影在木纹间一闪而过。
林美华一看到此物,神情顿时一滞。
她是法师世家出身,哪怕路数不算正统,也能认出这种东西意味着什麽。
这是神灵法牌。
是正儿八经的神明信物。
若黄白真是什麽邪修,绝不可能把这种东西拿在手里。
她脸上的排斥之色,顿时淡了大半。
「放心。」 黄白将木牌收回,语气仍旧平静,「我和你的目的相同。 你的目的是不让女儿继续为祸人间。 「
」而我,是想找出她背後的鬼山神。」
林美华闻言,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鬼山神很强。」
「你一个人...... 哪怕再加上我,也不可能打得过。 「
这句话出口,等於她终於松口了。
林美华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眼神发直地望着法坛前那件法衣,像是终於不再强撑着什麽。
直到此时,她承认是红衣小女孩是他的女儿,也承认自己曾用邪术打算复活女儿。
一开始,她还抱着侥幸。
直到後来,那东西表现出越来越强的凶性,举止也越来越诡异,她才终於明白自己做错了。
於是她忍痛重新将大女儿封住,埋在山上,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直到一年前,红衣小女孩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她才猛然意识到,山上的封印恐怕出了问题,自己大女儿已经成了鬼山神麾下的魔神仔。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暗中调查,也试着循着气息去找过几次,最後全都无功而返。
而小女儿咏晴身上的那些符,正是她用来防止魔神仔上门夺人的最後手段。
黄白听完,并未急着表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我们还有帮手。 「
他看着林美华,说道:
」明天到虎爷庙汇合。」
林美华闻言一愣。
「虎爷庙?」
她神色古怪,显然不太明白黄白的意思。
以她的认知,神明自有神明的规矩,凡人求神是可以,若想指使神明下场做事,那就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不过眼下,黄白既然愿意插手,已经算是她这几年里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 好。 「
只是她眼神里的那点将信将疑,却始终没有散去。
黄白离开後,直接回到住处。
屋内灯光明亮,窗外夜色沉沉。
他从雮尘珠中取出一应东西,将朱砂、符墨、黄纸、怒晴鸡血一一摆开,准备画符。
茅山镇鬼符、飞血符,以及黄大仙一脉的太阳符、太阴符......
这些符他都已画得极熟。
尤其是如今用怒晴鸡之血混合符墨,纯阳之气贯入符胆,威力比寻常符纸强了不止一筹。
一夜忙碌。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黄白这才带着怒晴鸡出门。
「这次的关键,不在林美华身上。 得先把虎爷拖下水。 「
他一边下楼,一边低声自语。
其实黄白心里也没多少底。
寻常乩童就算请神上身,多半也帮不上什麽大忙。 若虎爷不能真正借体下场,事情多半还是难办。
电梯门一开,黄白刚踏出去,便听见前方楼道里传来争吵声。
李淑芬和雅婷正站在门口,母女俩脸色都不好看。
和昨晚不同,这一次雅婷不再只是红着眼哭,而是明显硬气了不少,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怎麽回事?」 黄白走上前去。
李淑芬一见到黄白,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气得胸口直起伏。
「黄先生你来得正好...... 哎哟,真是气死我了。 「
她也顾不上别的,立刻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昨晚折腾一场之後,她已经知道了女儿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庙口那个乩童阿凯。
对於这种庙口社会青年,李淑芬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气得发抖,只想立刻带着女儿过去讨个说法。
「妈,他跟别人不一样。」 「雅婷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不服,」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
这句话差点没把李淑芬当场气晕过去。
「真心相爱?」 她气得声音都发颤,「既然爱你,为什麽连最基本的防护都不做? 「
」他毁掉的是你一辈子,知道吗?」
她胸口起伏,手指都在抖,却终究还是没把最狠的话说出口,只是咬着牙道:
「妈妈不反对你把孩子生下来了,可那个男人,必须给个说法!」
黄白站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按原着来看,阿凯看着不太靠谱,人品却真不算差。 愿意为了女朋友拼命,关键时候也没甩锅跑路。
到了後面,李淑芬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大概率还是会接受他。
当然,这种家务事黄白本来懒得掺和。
眼下,他忽然看见了一个新的切入口。
黄白看了看母女俩,笑道:
「你妈说得没错。 这样吧,我陪你们一起去看看。 「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女婿也总得过岳母这一关。」
这句话一出,李淑芬和雅婷都愣了一下。
李淑芬还没反应过来,雅婷脸先红了。
不过最後,三人还是一起上了的士,一路朝虎爷庙赶去。
虎爷庙建在山脚。
不在市区,占地大得惊人。
远远望去,青山环抱,绿水绕庙,石阶层层而上,庙门高大,红墙黄瓦,在山脚一片晨雾之中显得颇有气势。
的士停下。
黄白刚下车,便看见庙前等着一个人。
正是林美华。
她显然来得很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未睡。
见到黄白身边李淑芬和雅婷,神情顿时一愣。
「林女士,你怎麽在这?」 李淑芬也很吃惊。
「李小姐,你怎麽也在这?」 林美华同样愕然。
「叙旧的事一会儿再说。」
黄白一句话,将场面压了下去。
他说着,右手已轻轻摩挲起白鹤童子的令牌,心中早有盘算。
在他所知的神系里,白鹤童子等地藏庙一系的神灵,位格明显高过这种地方民间护法神不少。
既然如此,便有借题发挥、顺势压人的空间。
前方,锣鼓喧天,香案高耸。
湖水边,一名老师公正立在法坛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带着一股民间法脉特有的腔调。
「灵符烧化江湖海,豪光显现照天开。」
「一道灵符定乾坤,神兵火急如律令!」
咒声一起,香灰飞扬。
一名染着黄发、双臂纹身、赤着上身、只穿黄裤的青年站在法坛中央,双眼紧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忽然。
那青年发出一声如猛虎般的低吼,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地,四肢着地,喉中滚出沉闷虎啸。
「快看太子,太子起乩了!」
「虎爷好霸气!」
今日正是虎爷庙祈福开光的日子,庙前香客众多,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起乩後的青年,已不是先前那副混混模样,而更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 所过之处,周围人纷纷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而就在这时。
黄白一步踏出,直接挡在了虎爷前行的路上。
「小心! 危险! 「
法坛边的师公脸色大变,连忙出声喝止。
周围香客也纷纷发出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後退,唯恐被虎爷起乩误伤。
然而黄白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衣袍微动,半步不退。
他看着眼前起乩的虎爷,微微一笑。
「虎爷你好。」
「在下金华山道士黄白,打算与虎爷您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