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已经不记得走了多久。
太阳挂在天上,一动不动,白晃晃的一片,晒得人睁不开眼。
高涵趴在她背上,呼吸很轻,已经睡着了。
她的后背全湿了,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李俊龙走在最前面,他的短袖已经湿了一大片,脸上全是汗,一道道往下淌。
“快到了。”他鼓励着后面的人们,声音发干。
他们已经走到了市郊,附近是有一个安置点的。
不久,李俊龙就远远望见那片空地上排着几列大巴和军车,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再往后,即使看不清,但李俊龙也知道那是入口。
“你们快看!”他兴奋地喊出声。
“那是哪?”有人问。
“人防工程。”李俊龙说,“以前挖的防空洞,改成了安置点。”
人群一下子都振奋起来,大家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终于走到那儿了,可刘桂香却心里一沉,那半圆形的入口下站满了人,和车站的情形没什么两样。
李俊龙也神色凝重,他走在前面,奋力挤了进去。
人群的嘈杂声吵醒了高涵,她连忙从奶奶背上爬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多人?”同行的年轻夫妇也不安了起来。
“该不会不让我们进去吧。”高涵用甜美的声音说出了让人心凉的话。
那年轻男人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将所有行李扔在地上,直接躺了下去。
年轻女人抱着的小孩儿也哭了起来,她连忙去哄。
太阳为吵闹的人们增添了一层怒火。
李俊龙在骂声中终于挤到了最前面,他的心凉了半截。
门口拉着一根警戒线,四个年轻的士兵正站在门口,不停地解释:“里面已经满员了,去别的安置点吧。”
通道里的凉风吹了过来,他踮起脚往里看,通道深处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李俊龙十分愤怒:“里面明明那么空,你让我们进去休息一下也好啊。”
“就是。”人群跟着他喊了起来,“里面还有地方,为什么不让我们进?”
年轻的士兵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但仍站着,他不能违抗命令。
李俊龙退了出来,人群仍吵闹着,太阳仍高悬着,但他的心却如坠冰窖。
他颓然地向大家描述了里面的情况。
那个抱婴儿的年轻女人瘫坐在地上,她没力气哄了,只是抱着,任由孩子啼哭。
那对老夫妻坐在地上,老头把鞋脱了,脚上的水泡全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
那个中年男人背对着所有人坐着,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肿了一圈。
几个少年也相互依靠着,李俊龙沉默地站着,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里面的人是先来的。”旁边一个人说,“我们来得晚。”
“不是来得晚。”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有关系。”
没人接话。
李俊龙转过身,看了一眼防空洞后,决绝地回头。
“走吧。”他说,“去下一个地方。”
“还走?”有人问。
“不走怎么办?”李俊龙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等死吗?”
那个抱婴儿的女人率先站起来,把孩子搂紧,跟上了李俊龙。
那对老夫妻互相搀着,也站了起来,几个穿校服的少年仍跟在后面。
刘桂香牵着高涵,跟上他们,两人手里都汗涔涔的。
“奶奶,我们能走到吗?”
“能。”刘桂香像是在给自己鼓气,“能走到。”
她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
太阳还在头顶上。没有人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路边的树已经蔫了,但还在努力给行人提供一点绿荫。
刘桂香抬头看了一眼,埋头继续走,脚底的水泡早就磨破了。
走了不知多久,队伍突然停住了。
刘桂香踮起脚看,是那个年轻女人。她站在路边,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怎么了?”李俊龙走过去。
女人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手指放在孩子的鼻子底下,停了很久。
“他睡着了。”女人说。
“他睡着了。”女人又说了一遍。
她的丈夫放下手中的行李,伸手来抱孩子。
女人摇头,把孩子搂得越发紧了。
孩子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絮,手臂垂下来,指尖发青。
“给我吧。”刘桂香走上前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泪,只空洞地望着她。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把孩子递了过去。
刘桂香低头看着那张小脸,想起了高涵小时候的模样。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
“他睡着了。”女人又说了一遍。
“嗯。”刘桂香回应她,“睡着了。”
队伍停在那里,没有人催,也没有人说话。
丈夫从刘桂香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放在路边的花坛里,然后从行李中拿出一条毯子盖住了孩子。
那个中年男人把脸别了过去,盯着路边的树。
老夫妻站在一起,老太太抓着老头的手,抓得很紧。
那几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最后面,有一个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李俊龙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男人开口:“走吧。”
他拉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妻子,队伍又开始动了。
高涵回头看了一眼:“奶奶。”
“嗯。”
“那个弟弟睡着了。”
刘桂香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
省城里,网络信号已经开始时断时续。
林西刷了半天手机,屏幕上的圈一直转,偶尔能刷出一条消息,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空白。
业主群里最后几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有人问安置点的事,没人回复。
“还能用?”老张问,他已经把书看了一半了。
“时断时续。”林西把手机放下,“可能明天就没了。”
电视还能看,但播的已经不是新闻了。
画面只放了一个公告,说政府正在组织救援,请市民保持冷静,不要盲目转移。
没有新的画面,没有记者连线,什么都没有。
陈意初闭眼感应整栋楼,一楼那个女孩从昨天就一直待在地下室里,并没有开空调。
她收了异能,睁开眼,起身去拿林西提前准备的收音机。
她调试了好几个频道,内容和电视里的没有区别。
她走到窗边,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像在咬牙坚持。
除了待在家里,她和家人无处可去。
【2026年4月12日,末世第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