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赶紧迎上去擦了擦手:“同志,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有人举报你们许记卤味铺投机倒把,扰乱自由市场价格!”
红袖标男人拿出一个黑皮本子,重重敲在柜台上,“你们家一斤猪下水卖得比国营肉联厂还贵,这叫哄抬物价!营业执照呢?拿出来我看看!没有执照,今天这店就给我查封了!”
许南放下手里的豆浆瓶,拿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
她一点没慌。80年代初,个体户刚兴起,眼红找茬的人多的是。
现在每天铺子里生意那么好,肯定是被周围的同行或者红眼病盯上了。
“同志。”许南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盖着大红钢印的牛皮纸本子,直接摊在桌面上,“这是咱们南城区工商局批下来的个体户工商营业执照。”
红袖标男人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小摊贩肯定没办证,想借着举报的由头来敲打敲打,顺便捞点好处。
他狐疑地接过执照翻开,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许记卤味铺”,下面是南城区工商局的鲜红公章,合法合规,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价格呢?”红袖标男人不甘心,指着墙上的水牌厉声质问,“你们这大肠卖一块二一斤,肉联厂才卖八毛!这差价进了谁的口袋?这就是倒买倒卖!”
“同志,国家去年就下发了文件,允许个体工商业户在物价部门核准的范围内,实行价格双轨制。”
许南不卑不亢,声音清脆,字字在理,“我们用的香料是从供销社按零售价买的,不是国家调拨价。加上人工和炭火成本,物价局给我们的核准定价就是一块二。您要是不信,出门左转,自己去物价局调底档。”
红袖标男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一个开卤肉铺的年轻女人,居然对国家的政策文件门儿清。
“行了行了!既然有执照,价格也是物价局核准的,那就老实经营。”红袖标男人强行挽尊,把执照扔回柜台,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石头在后面呸了一声:“什么东西!肯定是街尾那家卖国营熟食的眼红咱们生意好,跑去举报的!”
许南把执照收好,重新坐回桌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眼红就让他们眼红去。80年代机遇遍地,有本事自己挣,没本事就只能在背后使绊子。咱们凭本事找货源,合法经营挣干净钱,谁也挑不出理。”
红袖标带着两个工商干事灰溜溜地走远了,排队的街坊邻居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铺子里瞬间忙得热火朝天。
临近下午一点,铺子里的午高峰终于过去,排队的人渐渐散了,只剩几个散客在柜台前买卤豆干。
秦芳端着一盆刚卤好的猪大肠从后厨走出来,刚把不锈钢盆放在柜台上,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铺子门外的玻璃门边,站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那是十四岁的李晓梅。她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改小的旧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泛黄的蓝布裤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双磨破边的黑布鞋。
初秋的风已经带着凉意,晓梅冻得缩着肩膀,双手攥着衣角,眼神闪闪躲躲,像只受了惊的鹌鹑,扒着门框往里看,却不敢迈进门槛。
“哐当。”
秦芳手里的铁夹子掉在案板上。
“晓梅?”秦芳连围裙都顾不上解,大步冲出柜台,一把将女儿拉进铺子。
刚一碰触,她就发现女儿的手冰凉刺骨,像块冰坨子。
“你这大中午的不在学校吃饭,跑文化路来干啥?”秦芳满眼心疼,伸手去摸晓梅的额头,“冷不冷?饿不饿?”
晓梅被拉进屋,闻到满屋子浓郁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大叫起来。她涨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柜台里油光发亮的卤肉。
许南见状,二话不说从旁边的铝锅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递了过去。
晓梅不敢接,秦芳一把拿过来塞进她手里:“吃!妈在这儿干活,吃个包子不用看人脸色。”
晓梅饿狠了,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两口就吃进去大半个。
石头赶紧倒了一搪瓷缸温开水递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秦芳用粗糙的手背给女儿擦了擦嘴角,迫不及待地问道:“晓梅,这几天你去学校没?你爸去给你把下半学期的学费交了吗?”
晓梅吞下嘴里的包子,点点头:“交了。上午刚考完语文。”
听到这句话,秦芳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她眼底闪过一丝庆幸,转头看向许南,不知道是跟许南说还是跟自己说:“看,许老板。那十五块钱没白给。只要晓梅能上学,小宝能吃顿饱饭,我受点委屈算个啥。”
许南站在柜台后,没有接话,清冷的目光落在晓梅手上。
十四岁的大姑娘,骨瘦如柴,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赫然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晓梅吃完包子,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她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秦芳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晓梅,咋了?是不是你王姨又动手打你了?还是那个大龙又欺负小宝了?”
晓梅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她摇了摇头,吸着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妈……我爸让我来买肉。”
秦芳一听,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多大的事,赶紧挤出笑:“买肉就买肉,哭啥。妈给你切半斤猪头肉,你拿回去和小宝偷偷吃,别让你那个后妈和大龙看见。”
说着,秦芳转身就要去拿菜刀过秤。
“秦姐,等等。”许南突然出声打断。
许南走到晓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直击要害:“晓梅,你爸让你来买肉,钱呢?”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晓梅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脸涨得像猪肝色,羞愤、恐惧和无助交织在一起。
她嘴唇嗫嚅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细弱蚊蝇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