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酱红色的汤汁顶着大个儿的肉泡。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早就顺着院墙飘出去了。
许南拿长柄铁勺在锅底搅了搅,防止糊锅。
“火候差不多了。”许南冲着灶坑前的魏野喊了一声,“撤两根柴,用暗火再焖一刻钟。”
魏野麻利地抽出两根还燃着的劈柴,扔进旁边的铁桶里用水浇灭。
秦芳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铁锅,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
“大妹子,你这手艺,是这个了。”秦芳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我从小在饭馆后厨闻着肉味长大,这味道差不了。”
许南笑了笑,正要说话。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敲响了。力道还不小。
魏野眉头一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大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男人,看打扮像是附近厂里的工人。
打头的一个胖子探着脖子往院里瞅,使劲吸了吸鼻子。
“大兄弟,你们家这炖的啥啊?”
胖子咽了口唾沫,“我们在外头大街上走,这香味直往鼻窟窿里钻,馋虫都给勾出来了。你们这是国营饭店的内部食堂不?”
魏野身子一横,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不是食堂。自家炖肉。”
胖子一听,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
“那你们这肉卖不卖啊?我出钱买点行不?就这味儿,我拿回家下酒,能喝二斤散白!”
许南听到动静,擦了擦手走过来。
“几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这肉刚下锅,火候还没到,不能卖。”
许南笑脸迎人,“不过,我们这‘许记卤味’明天早上七点,就在前面门店试营业。到时候猪头肉、卤大肠、猪蹄全有。您几位要是捧场,明天早点来。”
胖子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感情是干个体户的啊!行!冲你这味儿,明天早上我下夜班,准带几个工友去给你开张!”
三个工人恋恋不舍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地闻着味儿。
关上院门。
许南转过头,看着秦芳:“秦大姐,咱们开锅。”
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整个院子里炸开。
许南拿长筷子扎了一下猪头肉。一扎就透,软烂刚好。
“出锅。”
魏野拿过一个大搪瓷盆。许南把里头的猪头肉、下水一块块捞出来。
刚出锅的卤肉,颜色红亮透彻,挂着一层晶莹的油脂。
许南拿过一把小刀,切下一块带着皮的猪头肉,递给秦芳。
“秦大姐,你尝尝。你是内行,给提提意见。”
秦芳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肉。
刚出锅的肉还冒着白烟,烫手得很。秦芳却顾不上这些,直接把那块带皮的猪头肉塞进嘴里。
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瞬间爆开,瘦肉软烂拉丝。
“大妹子,你这火候掌握得真不错了。”
秦芳拿手背抹了抹嘴巴,连连点头,“大料配得足,咸香浓郁,彻底压住了猪头的腥气。这手艺,就算放在以前的国营大饭店,那也是能挑大梁的。”
许南听出她话里有话,笑了笑。
“秦大姐,您别光挑好听的说。您从小在饭馆后厨长大,舌头比我灵。这肉要是有欠缺的地方,您尽管提。咱们这是开门做买卖,味道越好,回头客才越多。”
秦芳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魏野。
魏野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灶台上的汤汁,察觉到她的视线,头也没抬:“我媳妇让你说你就说。咱们家不兴那些弯弯绕。”
有了这句准话,秦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大妹子,那我就托大说两句。”
秦芳往前凑了凑,“你这肉,刚吃第一口绝对惊艳。但要是连着吃上三五块,就会觉得有点腻。下水和猪头本来就是油水最大的东西,光靠八角桂皮这些重料,压不住那股子厚重感。”
许南眼睛一亮,赶紧追问:“您接着说。”
“少了一味解腻提鲜的料。”
秦芳搓了搓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以前我爹在饭馆掌勺,炖这种大油的下水,都会在料包里加一两炒得微焦的广陈皮,再配上三五颗去核的干山楂。”
秦芳指了指那口大铁锅。
“陈皮理气化痰,山楂解腻化肉。这两样东西不抢味,反而能把肉里的醇香给吊出来。吃完了,嘴里还有股淡淡的回甘。大妹子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加这两样试试。”
许南一听,脑子里瞬间通透了。
她一直以来的想法是用大料压制住肉的厚重感,把肉的香味激发出来,哪里讲究过这些细致的搭配。
中医讲究药食同源,陈皮和山楂确实是化解油腻的绝佳配伍。
“秦大姐,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许南当即拍板,“我今晚就回去试!”
天色渐渐暗下来。秋风一吹,院子里凉飕飕的。
第一锅试水的卤肉已经好了,许南把肉泡在卤水里,让它泡过夜,明天味道会更好。
“秦大姐,今天辛苦你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许南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直接塞进秦芳手里,“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早上六点,你直接来店里,咱们准备开张。”
秦芳看着手里那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连连摆手,死活要往外推。
“大妹子,今天我才干了半天活,哪能拿一整天的工钱!你管了我一顿饱饭,我已经知足了。”
这新东家是个大方的,只干了半天活就给一块钱,这工作来之不易,秦芳也不是个贪心的人。
“拿着。”魏野走过来,大掌按住秦芳的手腕,把钱硬压回去,“我媳妇给的,你就拿着。明天活多,别迟到。”
秦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腰弯得很低,连声道谢。
临走前,她手脚麻利地把院子里的水渍扫得干干净净,案板刷得透亮,这才离开了。
晚上七点多。许南和魏野锁了铺子后院的门,推着自行车往四合院走。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许南特意去了一趟还没关门的中药铺,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小包广陈皮和干山楂。
一进四合院的门,许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钻进了厨房。
按照秦芳的方法,再加入了陈皮和山楂熬煮了。
许南拿长筷子夹起那块猪头肉,吹了吹热气,直接递到魏野嘴边。
“你尝尝。”
魏野张嘴咬下。
肉在嘴里一抿就化了。
后道是一种醇厚绵长、透着微微甘甜的鲜香。
越嚼越有味道,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真的泛起了一丝回甘。
男人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咽下肉,看着许南。
“好吃。”魏野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他这个平时不怎么重口腹之欲的男人,盯着砂锅里剩下的半块肉,喉结滚了滚。
许南自己也夹了一小块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明天一早,咱们就把这料加进大锅里。”
许南信心满满,把剩下的肉全拨进魏野碗里,“全归你了,吃完早点睡,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