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镖头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萧条街巷,低声叹道:
“这就是北地寒城,名副其实的人间苦寒地。但凡有半分活路,没人愿意留在这鬼地方,能在此处扎根的,不是流放的罪臣家属,就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底层流民。
他们对咱们有所抵触也是很正常的。
秦东家,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镖师没打探到有用的消息,秦朗坐在马车窗边,微微掀开车帘,眉眼沉静地打量着四周。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找到被流放至此的薛瑾年。
余大夫坐在一旁,看着窗外萧瑟光景,也跟着轻声感慨:
“自古流放北地者,十不存三。此地天寒缺药、物资匮乏、秩序混乱,朝廷管束薄弱,官差懈怠,地痞恶霸横行。
尤其是那些文臣才子,贬谪至此,就算熬得住风霜饥寒,也熬不过人心险恶啊。”
薛若微一直默默攥着衣袖,听闻二人对话,指尖微微收紧,脸色苍白,眼底浮起担忧与焦灼,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陌生又荒芜的街巷,期盼能寻到父亲的踪迹。
秦朗感受到了薛若微的情绪变化,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这事急不来,咱们先找客栈落脚休整,大家伙一路劳顿,受伤的弟兄更需要静养。等安顿妥当,我们再慢慢打探消息。”
张镖头应声领命,熟稔地带着大家伙驱马前行。
他常年走南闯北,对这类边城驿站颇为熟悉,专挑城中相对安稳、往来商旅居多的街巷,经过比对后,寻了一家名为“风雪居”的客栈。
客栈门面简陋,木门被风雪吹得吱呀作响,门头牌匾褪色陈旧,落满薄雪。
推门而入,店内也是一片冷清,偌大的厅堂只有两张桌子坐着零星客人,个个沉默寡言,低头闷声吃喝,气氛压抑无比。
店里的炭火微弱,勉强驱散些许寒意,却依旧阴冷潮湿。
掌柜的是个面色干瘦的中年汉子,见他们一行人车马浩荡、护卫齐全,眼神微微一动, 却没多寒暄,只是麻木地报了房间、食宿价钱。
一行人陆续进店,车马货物尽数被安置在后院。秦朗特意叮嘱镖师们分批次值守,看好一车狼皮战利品与随身物资,此地鱼龙混杂,绝不能掉以轻心。
安顿完毕,余大夫立刻带着几名轻伤镖师回房静养换药。经过一路调理,几人的伤口已然消肿结痂,再配上屋内炭火温暖熏蒸,总算彻底稳住伤势,没了寒毒入体的隐患。
张镖头闲来无事,出去又打探了一番,回来陪着秦朗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粗茶,低声说起寒城的规矩。
“秦东家,这寒城看着冷清,水却极深。”
张镖头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驱散了身上的一点寒气,压低声音道:
“城内官衙形同虚设,官吏懒政怠政,根本无心管束市井乱象。
城中有几股地头势力,各自划片占路,外来商旅入城落脚、摆摊售货、运送货物,都要给他们交‘过路费’‘落脚钱’,若是不给,轻则丢货破财,重则被暗中寻衅报复,连人都走不出城门。”
秦朗眸色微沉:“流放之城,居然反倒成了法外之地?”
张镖头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呢?能被流放至此的,大多是获罪之人,身家前程尽毁,无人撑腰。
本地流民、闲散恶棍抱团盘踞,欺负外来之人无依无靠、无权无势。
官差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出人命大案,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这些地头蛇便愈发肆无忌惮。”
二人正低声交谈着,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笑骂声,瞬间打破了店内的死寂。
“哐当!”
老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刺骨寒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了进来。
四五个身穿破旧皮袄的壮汉昂首阔步闯了进来。他们个个面色凶悍、眼神蛮横,腰间别着短刀木棍,走路横行霸道,鞋底带着的污泥,直接踩脏了店内干净的地面。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脖颈粗壮,脸上带着一道浅浅刀疤,眼神扫过店内众人,最后牢牢锁定院在院内的车马货物上,目光贪婪闪烁。
客栈掌柜脸色瞬间一白,连忙快步上前,陪着小心翼翼的笑意:“李爷,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被称作李爷的光头大汉根本懒得看掌柜一眼,大手一挥,蛮横开口,声音粗哑刺耳:
“听说你们客栈有新来的商队?规矩都懂吧?入城落脚、占用后院仓房、停放车马,按老规矩交钱!十两银子落脚费,另外车马货物加收五两保护费,即刻结清!”
话音落下,店内原本寥寥的客人纷纷低头,不敢抬头直视,显然早已对这样敲诈勒索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张镖头眉头瞬间紧锁,面露愠色。
寻常边城收些入城规费本是常理,可一开口便是十五两银子,简直是漫天狮子大开口,赤裸裸的欺压外来商旅!
要知道,他们这些镖师们押上身家性命,远行千里,出动了几十人,走一趟镖才能拿到几十两银子。
这群地头蛇仅凭一张嘴、一身蛮横,便想坐地敛财,实在欺人太甚!
张镖头正要起身理论,身旁的秦朗已经抬手将他按住。
秦朗端着粗茶,神色平静无波,抬眸看向那光头大汉,语气淡漠:“我们初到寒城,尚未做任何营生,只是临时落脚休整。从未听闻边城有这般离谱的落脚规费,是官府规定的吗?
若不是官府硬性规定的,那不好意思,没有。”
简简单单一句话,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光头大汉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眼底凶光乍现,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秦朗。
整个客栈瞬间落针可闻,气氛骤然紧绷,其他人都缩了缩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帮横行寒城的地头恶棍,没想到今日竟遇上一个敢直接硬刚的外来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