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问问,"方锐笑了笑。
"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请到这种老师傅帮忙带队伍,就太好了。"
"那我还真不清楚。"王巧摇了摇头。"桂兰婶子脾气犟,说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猫着呢。"
王巧当然知道周桂兰住哪。
以前她做生意那几年风光的时候,没少找周桂兰做衣服。
过年的呢子大衣,丫丫的碎花小棉袄,都是桂兰婶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前些日子,她隐隐听到周桂兰去陈峰厂子里做事的消息。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陈峰虽然没跟她有什么直接交集,但那是刘浩的兄弟,刘浩前阵子还借了她三百块钱。
人情是有链条的。
她帮不上陈峰什么忙,但也犯不着把他的人卖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佬。
可她旁边的小陈不懂这些,听到后,顺口说了一句:“周婶子啊,不就住东街老巷子里嘛,进巷子往左数第三家,门口有棵老槐树,好认得很。"
"东街巷子第三家?"方锐重复了一遍。
"对啊,离这不远,顺着咱们门口这条马路往东走,连拐弯都不用拐,十分钟就到了。"小陈一边搓着老蒋的脚跟,一边说。
方锐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跟老蒋对了一眼。
老蒋的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方总,"老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很自然。
"咱得走了吧。一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议,今天的数据还没报呢。"
方锐拍了一下额头:"瞧我这记性。"
说完便撑着扶手坐起来,动作一气呵成。
王巧的手停空中。"老板,这才按一半呢...."
"下次再说,今天晚上有事。"
方锐抬脚,从木桶里踩上旁边的干布垫,随手拿起旁边叠好的毛巾擦了两下,利落地穿上袜子,穿鞋。
老蒋和小周跟在后面,三个人从包厢里鱼贯而出。
找领班结了账。
没加钟,没留小费,没说"下次再来"那种客套话。
脚步声沿着楼梯快速往下走,带出一阵细碎的回响。
王巧跟到楼下,看着那辆G18逐渐驶离,车开的方向,是东街。
她转身走到后门,靠着墙,摸出一根烟点上。
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重过一遍。
浙江来的,做服装的,问周桂兰住哪。
这套路她太熟了。
前几年做建材的时候,城北一个小搅拌站抢了她工地的订单。
她没去找老板谈判,先让人摸清了对方运输队长住哪、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上学。
然后她开着路虎,拎着两条中华,堵在人家楼下。
没威胁,没争吵。
就是聊天,聊家常,聊孩子上学的开销,聊跑运输的辛苦,涨了点薪资。
三天后,那个队长带着六个司机连人带车全部跳槽。
搅拌站老板气得跳脚,无可奈何。
方锐今天的路子,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这伙人的目标,就是陈峰厂里的人。
烟抽到一半,后门开了。
丫丫探出半个脑袋。
"妈妈,你又在抽烟。"
"嗯。"
"小陈阿姨说抽烟不好,牙齿会变黄。"
"阿姨说得对。"
王巧把烟掐灭,弯腰抱起她。小丫头搂着她脖子,脑袋搁在肩膀上。
"妈妈,今天能吃鸡腿吗?"
"明天吧。"
"你昨天也说明天。"
王巧没接话。
她抱着丫丫回到休息室,把孩子放上沙发,拉过薄毯盖在她腿上。
"睡一会儿,妈妈还有活。"
丫丫乖乖闭上眼睛,小手还攥着王巧的一根手指头,攥了一会儿,慢慢松了。
王巧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看着女儿的脸。
丫丫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大,亮,睫毛长。
以前穿进口的碎花小裙子,扎两个羊角辫,走到哪都有人夸,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美人坯子。
现在穿的是菜市场十五块钱两件的T恤,领口洗得松松垮垮。
她不是没想过带女儿离开青泽,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那些人不可能让她走,就算是焊也得焊在这。
所以只能待在这里。在这个烂泥坑里,一边还债,一边等。
等一个机会。
但她今天觉得,这个机会,似乎...快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找了一个刘浩的备注。
然后...打了过去。
......
国道上,刘浩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正说得起劲。
"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这个啊。"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李建军。
"遇见事,咱们先别急,急了容易露怯。你今天看那个采购那个熊样,对咱们多不客气,但我没急眼,对吧?"
李建军目视前方,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对,你当时就没说话。"
"那叫没说话吗?那叫忍耐。"刘浩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看他越怼我,我越笑,笑到最后,他把底价给了我没有?"
"给了..."
"这不就对了嘛。"刘浩把手收回来,踩了一脚油。
"小慧说你踏实,我是信的,但踏实不够,你还得学会装。”
“装傻、装好说话、装不在乎,装得像了,人家才跟你说真话。"
“最主要的,得会控制情绪,这点你就得学学我,你看我啥时候都稳稳当当的,不急不躁。”
李建军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的路,但眼神中总透露出该不该相信的怀疑。
刘浩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名字,王巧。
他随手接了,摁到扬声器。
"喂,巧姐。"
"刘浩。"王巧的声音低。"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开车呢,咋了。”他嘴上叼着烟,含糊不清的说道。
"那行,你先听我说完,有个事你自己掂量一下。"
"刚才在我这儿,来了几个外地人,浙江口音,是做服装的,开一辆浙G的别克商务。"
刘浩把烟头扔向窗外。
"一直套我们小陈的话,问县城有没有服装厂、工人多不多。问到后来就问到了桂兰婶子,问她住哪,在哪干活。"
王巧的语气没有起伏,字字清楚。
"后来我们小陈嘴快,把地址说出去了。他们一知道地址,马上就找借口走了,这才按一半,说下次再来。"
"我感觉他们不是来找桂兰婶子叙旧的。"王巧停了一下,"你最好去看看。"
“八成是来挖人的,你要是去的晚了,你自己琢磨....”
她没把话说完。
但刘浩已经听懂了。
那就是有人来挖周桂兰!刘浩十分清楚周桂兰对厂子意味着什么!
"巧姐,"刘浩的声音变了,低下来,沉下来,"你说的这几个,现在往哪走?"
"哎呀,你这不废话吗,肯定是去周婶子家啊!"
“啊对对,行行行,我知道了巧姐,我现在立马过去。”
刘浩挂了电话。
没有停顿,没有废话,直接一把方向盘打死,车头往右一甩,轧过路肩,窜进了另一条道。
发动机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档次。
李建军被惯性推进了安全带里,下意识抓住门边的把手,偏头看刘浩。"刘总?您咋突然开这么快。"
“奶奶的,再不快点,家他妈都快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