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七天...七天太慢了...”
陈峰扫了一遍,格式很官方,填空很多。
正规程序是这样,申报初审、领导签字、管委会备案、合同拟定、水电报备、消防备案等等。
但他不想走正规流程,毕竟这是在县城,而且是产业空心严重的县城。
他主动找王建设,为的就是更多的资源倾斜。
王建设手里的烟差点掉桌上。
他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小陈同志,我说的七天,已经是我把所有环节压到极限之后的七天,正常走流程,至少得半个月打底呢。”
“王主任,我的缝纫机后天到货,机器到了没地方放,一天的仓储费八百,放五天,四千。”
陈峰说数字的时候不看王建设,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申请表上。
“四千我出得起,但这不是钱的事。”
他抬头:“是节拍的事,苏总那边的交期是刚性的,每晚一天投产,我后面所有工序的排期就得重新推,四千件的订单容不下三天的空转。”
王建设没接话。
他重新把烟点上了——刚才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
火机打了两下才着,蓝色的火苗晃了晃,映在他的镜片上。
“那你想要多快?”
“今天。”
王建设吸了口烟,没吐,憋在腮帮子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把烟吐出来,烟雾顺着鼻腔往上飘,让他整张脸笼罩在一层灰白色里。
“今天?你这...”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个企业主敢把"今天"两个字摔在他桌上。
不是不敢——是没有人觉得值得。
那些来来走走的小老板们,租三个月厂房、欠两个月电费、留一地鸡毛,谁会为了"快一天"跟招商局较劲?
但眼前这个人较了。
“B13空了多久了?”陈峰问。
王建设没说话。
“我进开发区大门的时候数过,B13的铁门上有四层锁。”
“最外面那层锁的牌子是'固力',那个型号大概2015年左右停产的。”
“也就是说,那把锁至少挂了四年没人动过。”
王建设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陈峰的眼神变了一下——是一种“这个人观察力有点不对劲”的重新评估。
这不是莽撞,是专门做了功课的。
“四年没人租的厂房,不需要走半个月的流程。”陈峰把那张申请表翻过来。
“王主任,我把该填的填了,但我想在背面再加一样东西,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得到您最大力量的支持。”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根笔,然后在表格背面的空白处写字。
王建设歪着头看,烟夹在手里忘了抽。
陈峰写的是一行字,不长——
“承诺:2019年12月31日前,在岗工人不少于500人。”
下面签了名,写了日期。
笔落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王建设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五百人。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串连锁反应——
五百人意味着两百个家庭有了收入来源。
五百人意味着开发区的就业数据一次性翻倍。
五百人意味着年底写进招商工作汇报里的时候,那一栏数字不再难看。
他把烟掐了。
不是掐灭,是直接按进烟灰缸,力气大了点,烟身折成了一个锐角。
“你写了就要认!”
“我签了字的。”
“白纸黑字!”
“您可以复印一份存档。”
王建设看着陈峰,他的目光和上次在厂里不一样了。
上次在厂里的时候,那种目光是一把尺子——量你的深浅、测你的成色、估你的斤两。
是审视,是打量,是"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又一个李建国"。
今天这个目光不是了。
今天这个目光是一把称——它在衡量。
不是衡量陈峰值不值得信任——那个衡量在上次见面的时候已经基本完成了,三十万保证金是称砣,工厂里嗡嗡作响的缝纫机是秤杆。
今天的衡量更深一层。
他在衡量的是:如果我把全部筹码推上去,这个人会不会让我赢一次?
他搞不清楚。
但他想赌一把。
开发区过去六年的成绩单拿出来,比一张白纸好看不到哪去。
要是到退休那天,这份成绩单还是这个鬼样子,那他王建设这十几年就是给梧桐树浇了个寂寞。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这个抽屉比刚才那个深,里面的东西也更杂。
文件、便签、过期的降压药盒子、一串不知道哪扇门的钥匙。
他翻了半天,掏出一本蓝色的皮面文件夹。
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手写体,写着“B区钥匙登记”。
陈峰没出声。
王建设翻到其中一页,撕下一张登记条,填了几笔,然后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柜子,在一排钥匙里摸了几秒,拎出一串。
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陈峰那边。
“下午两点,我让管委会老许去给你开门,水电接通的手续我今天下午跑。”
“但这次可没有免租协议了,租金一分不少的得交上来。
“您放心,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王建设顿了顿。
“流程上我先斩后奏,张局长那边我去说。”
“先斩后奏”四个字从一个在体制内干了十二年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这意味着他在拿自己的信用做担保——万一陈峰出了岔子,先挨批的是他。
陈峰把钥匙收起来,起身。
“王主任。”
“嗯?”
“年底五百人的事——我不是在给您画饼。”
王建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腹部,看着陈峰的侧脸。
“我知道。”他说。“要是画饼的人,不会把名字签上去,画饼的人都只说不写。”
陈峰往外走了两步,被王建设的声音叫住了。
“还有件事。”
陈峰转身。
王建设的语气忽然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办公室说的事。
“张局长上周在班子会上提过你。”
陈峰站住了。
“不是点名,是拐着弯提的。他说'开发区最近有个服装加工的企业势头不错,招商口要盯紧了,别让人跑到隔壁县去'。”
王建设顿了一下,挑了挑眉。
“你知道张局长这个人,他在会上提一句,等于私下关注了很久。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刚开不到一个月的厂子放到班子会上去说。”
陈峰的表情没变,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局长在班子会上提了名——这不算什么实质性的支持,但这是一种信号。
体制内的资源分配逻辑从来不是“谁需要就给谁”,而是“领导在关注谁,就往谁那边倾斜”。
张局长提了他一句,管委会的老许水电审批就快了,王建设敢先斩后奏,也是因为吃准了上头的风向。
“再说一句不该我说的。”王建设补了一嘴,“市里每年年底有个'返乡创业带动就业'的表彰。往年咱们县报上去的材料都凑不齐数。要是你年底真能到五百人——”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嚼碎了咽回去了。
但意思已经到了。
陈峰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过走廊的时候,周小琴站在饮水机旁端着两杯茶,看见他出来,愣了愣:“哎,陈总,茶……”
“下次喝,谢谢周姐”
门在身后合拢。
周小琴端着两杯茶站在原地,听见里屋王建设的声音传出来:“小周,把管委会老许的电话再拨一遍。”
语气急切得不像他。
周小琴放下茶杯,拿起座机拨号。她的手指按键盘的时候,余光瞥见办公桌上那本《知音》。
封面上那个含泪的烫发女人还在望着远方。
但周小琴忽然觉得,那个故事没有下午的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