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小丫头抿抿嘴:“你明日早上得早些起来,悄悄回牛棚这里,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妘缨愣了一瞬,忍不住笑了,昏暗的光线下,小丫头看到她黑亮亮的眼睛和细白的牙。
“那就多谢你了。”妘缨笑着转身迈步,语调轻而有力:“放心,一定不会让你挨打的。”
小丫头也笑了,应了声“好”,整了整背篓跟上。
妘缨被小丫头领着来到离牛棚不远的一处篱笆小院。
小丫头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让妘缨进来,又轻手轻脚把门关好。
“跟我来。”她小声道。
说着握住妘缨的手腕,小心避开院中摆放的物什和水井,牵着她熟门熟路走向最角落的房间。
小丫头将背篓在门边放下,随即掀开门帘先进了门,站在门内侧过身子道:“进吧,小心门槛。”
妘缨依言迈步,刚进屋便听见屋内有人咳嗽,下意识想伸手关门避免风吹进来,却摸了个空,才发现这房间竟连门都没有,只有一道帘子隔绝屋内外。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屋内有沙哑的女声响起。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小丫头牵着妘缨走到自己的床边让她坐下,才小声开口道:“有事耽误了。”
“姑姑,我带了个人来,她今晚睡我的床,我和你睡,行不行?”
被小丫头称作姑姑的人又咳嗽了几声,问道:“谁啊?”
小丫头没有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方管事,当真是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姑姑有些嫌恶说道。
说完她又放柔语气,安慰妘缨:“以后姑娘夜里就安心歇在这儿,晨起我们早些喊你,你再悄悄回去就是。”
妘缨唇角微弯,轻声应道:“好。”
“屋里没灯,只能委屈姑娘摸黑了,明日起得早,姑娘赶紧歇息吧。”
“好,我先去洗漱。”
姑姑忙道:“这儿没有热水,井水凉,小心着了风寒。”
“无事。”
见妘缨掀帘出去了,姑姑不由叹了口气:“这姑娘还是个讲究人呢,以前怕是在哪个院里当大丫鬟的,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小丫头正摸索着铺床,闻言“呵”了声:“范家那些人,个个凉薄冷血,姑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当初——”她话刚出口,听到外面的水声,忙又止住话头,转而道:“不说这些了,姑姑你今日感觉身体怎么样?可好些了?”
姑姑咳嗽两声,道:“多亏了凌小兄弟拿来的药,我悄悄熬了喝了,已经好多了,你记得明日谢谢人家,还有药钱……你也记得问问,咱可不能白拿人家的。”
“知道了。”
两人随意说着些闲言,没过多久,妘缨掀帘进来,小丫头便道:“床给你铺好了,快好好睡一觉,明早我送你回去。”
妘缨折腾了一天,确实累极,道了声谢便脱了外衫躺下了。
小丫头拿石头和木棍仔细压住门帘下摆,这才上了床。
一夜无梦。
翌日凌晨,妘缨在风声中睁开眼。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见外头天还没亮。
只有月光被窗棂分成一格一格的,整齐地铺在屋内泥土地上,像是一块块白嫩嫩的豆腐。
妘缨肚子响了两声,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昨日倒还没觉得怎么,此刻却是饿得发慌。
她穿好衣服起床。
借着月光,她也终于看清了这屋内的情形。
房间小得可怜,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窄小破旧的柜子,便几乎将整个房间塞满,只余中间仅够两三个人站立的空地。
当真能称一句——家徒四壁。
门帘被风吹得呼呼啦啦直响,压在下摆的石头终于承受不住,“啪啦”一下打了个滚,门帘掀开一角,冷风顿时灌进来。
这动静惊醒了熟睡的小丫头和她姑姑。
两人撑起身子,先被站在屋内妘缨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没有发出大动静吵醒院中其他人。
“是你啊,吓死我了。”小丫头拍拍胸口,狠狠松了口气,“时辰还早呢,你怎么这时候起来了?”
妘缨将吹开的石头重新压好,还没来及说话,肚子先代替她做了回答。
“饿醒了。”她诚实道。
姑姑善意地笑了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面道:“厨房得辰时才开饭呢,我这里还有个馒头,是昨天别人给我的,我没吃,你先拿去垫垫肚子。”
小丫头伸手按住她:“姑姑你身子还没好,歇着吧,我去拿。”
姑姑也没勉强,重新躺了回去,道:“在衣柜角落里,用帕子包着的,放了这么久,肯定已经冷了,你带她去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点上火烤一烤再吃,别被人看见了。”
小丫头一面应声,一面从柜子里找到馒头递给妘缨。
妘缨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来,轻声道谢。
“走吧,我带你去后山林子里,这个时候那儿肯定没人,咱们偷偷生火不会被发现。”小丫头穿好衣服拿上火镰套便拉着她出门。
妘缨由她牵着出了院子往后山林子去。
月华如水,莹莹润润笼罩整片天地,为走夜路的人提供了方便。
“庄子上的所有下人都是卯时开始干活,我们得快点,要赶在他们起床之前回去才行。”小丫头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走那边,那边是猪圈,没有人住,不会被看见。”
“被看见了会如何?”妘缨开口。
“被看见了倒没什么,就是怕传到方管事耳朵里,咱俩可就惨了。”小丫头说道。
方管事不允许庄子上的奴仆私藏食物,之前便有婆子偷偷藏了一个糙面馍馍想拿给自家孙子吃,被方管事知道了,直接打了十板子,三天不许吃饭,那婆子受了伤,没钱买药,又三天不曾进食,直接受不住一命呜呼没了。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挑战方管事的权威。
妘缨脚步微顿,半晌未语。
手里拿着的明明是又冷又硬的馒头,她却觉得像是握着一团火,灼得她手心发烫,再一路烧进心里。
小丫头察觉到,以为她是害怕,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出言安慰:“别怕,咱们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
妘缨转头看着她月光下莹白的侧脸:“我们相识不过半日,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何就甘愿冒险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