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慌忙避开,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忽地笑了,露出细白的牙,眼波如春水漾开,衬得一双桃花眼愈发清润。
“你倒和他们说的……”他说着摇摇头,笑道:“我姓王,名京华,你叫我京华就好。”
王京华。
“我记下了。”妘缨道,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不知京华可方便告知住处?过几日我来归还衣物。”
“不——”
王京华下意识就想说“不用还了,拿去穿便是”,忙又止住,如是新衣便罢了,旧衣让人家拿去穿,把人家当成什么了?
他轻咳一声,改口道:“我近日随我们大人住在城中驿馆,此案未结之前,应该不会回宣州,你若有事,可去那里找我,和驿吏说找王大人身边的仵作就行。”
江南东路的提点刑狱司并不设在江宁府,而在隔壁宣州,他是跟着提点刑狱司的人一起来的,等案子结了,就会离开江宁府。
妘缨点头应声“好”,随即提出告辞。
王京华看看四周,没看到范家的车马,不由道:“你外祖家的人应该已经带着范六小姐的尸身离开了,你要怎么回去?不如我让安伯送你一程。”
他方才对比伤口确认那心脏属范六小姐所有后,便将其归还给了范家人,范家得了吴钩准允,当即便收拾东西带着范六小姐的尸身出寺下山了。
现下看起来,他们好像并未考虑到自家外甥女还留在寺里。
妘缨看了眼天色,太阳落在西山,将要沉没,再过不了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天一黑,城门也要关了。
寺里出了凶案,怕也不会再留外客。
“那你怎么回去?”妘缨问道。
王京华混不在意地摆手:“不用担心我,我还得留在这儿,到时候同衙门的人一道回。”
妘缨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转头朝旁边看去。
王京华见此,也跟着看过去,见一身穿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旁。
他认出是范家的仆妇。
那仆妇走上前来,目光落到妘缨身上,眼神微闪,视线在妘缨和王京华两人之间转了转,似笑非笑对妘缨道:“看来表小姐找到别人送你了?”
王京华不由皱了皱眉。
虽然早听说范家不把表小姐放在眼里,但亲眼看见一个下人对她都没有半分尊敬,还是让他生出几分怒意。
妘缨笑了笑:“若是妈妈早些出现,想来我也不至于向外人求助。”
仆妇本是想嘲讽妘缨勾搭外男,不料被噎了回来,神情有些难看。
咬牙半晌,到底没再继续自讨没趣,语气不好道:“太太命我送你回家,车在寺外等着呢,表小姐,请吧。”
她在“回家”两个字上加重语气,眼中闪过幸灾乐祸。
妘缨看向王京华,略一施礼:“那就不麻烦了。”
王京华还礼:“路上小心。”
妘缨颔首,同那仆妇一道离开。
王京华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
安伯凑上前来,笑盈盈道:“小姐交朋友了?”
朋友吗?
王京华忍不住笑了笑,想到什么笑容又隐没,转移话题问道:“父亲呢?”
安伯的注意力也立刻被转移:“江望方才来找老爷,没过多久,老爷就和他一道出来,急急忙忙骑马走了,老奴瞧着是往江宁府的方向去了。”
“走了?”王京华惊讶,“出什么事了?”
安伯摇摇头,表示不知。
王京华皱眉望向江宁府方向。
她父亲向来稳重,什么事会让他这么着急?
……
……
稳重的王眷此刻正从马上下来,快步进了驿馆。
上了楼,穿过长廊,再拐了几个弯,来到高阶官员才有资格住的上房处,在第一间房门前停下。
王眷缓了口气,整整身上的官服,敲门。
屋内响起脚步声,门很快打开。
只见门内站着个年轻男人。
男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见他,回头对屋内道:“侯爷,王大人到了。”
“请。”
“是。”娃娃脸应了声,侧身朝王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王大人,请。”
王眷进屋,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着玄色暗纹绣金窄袖长袍,束黑色镶金革带,宽肩窄腰,气质卓绝,身上并无配饰,只腰侧坠着块玄铁令牌,却足够引人注目。
因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王眷知道这是一张怎样俊美的脸。
平南侯陆则冕,被人议论得最多的,除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和狠辣的行事手段,便是他那张脸了。
王眷垂眼行礼:“陆侯爷。”
陆则冕离开窗,从逆光中走出来。
白皙如玉的脸上无一处不精致,不笑的时候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羽书。”他喊道,声音低沉悦耳。
侍立一旁的娃娃脸应了声,会意地退至门外,拉上门,随即守在门口。
陆则冕这才看向王眷,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递给王眷道:“王大人,陛下密旨。”
王眷神情一凛,肃然躬身接过明黄绢布。
“陛下特命王大人暗中调查江南东路私铁一案,查清幕后主使,找到其所造兵器的下落,若有线索,不必通过银台司,直接交由我,我会面呈陛下。”
大周设通进银台司,负责接收百官及地方奏章,登记审核后呈递皇帝。
而其中一些重要政务文书,则会先送交中书门下,由其审阅后,再呈给皇帝裁决。
不必通过银台司……
王眷打开绢布细细看过,抬头看向陆则冕,目光深幽:“不知陛下所说查清,是……”
要查到什么程度?
剩下的话王眷并未说出来,但陆则冕知道他的意思。
这案子,明眼人都知道,背后之人绝非简单人物。
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一旦大白,朝堂定然会有大震动。
年轻弱势的皇帝,可承受得起对方反扑的后果?
陆则冕勾唇一笑,一张脸如春花初绽,好看得令人炫目。
他转身在桌前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慢慢将茶水注入杯中,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自成风致,并不精致的茶壶和杯子在他手中不免平添了几分高雅来。
王眷突然觉得口渴,不自觉跟着在桌边坐下。
陆则冕将倒好的茶水放到他面前,抬眼看着他,慢慢吐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