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疯了一样地往桥上跑，跑得鞋都掉了，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石头冰凉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头顶。她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桥栏杆上的木头茬子划破了她的手，她感觉不到疼。
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鞋尖离桥面就差那么一寸。
然后她醒了。
李平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不是那条黑色的河，不是那座青石板桥，而是老房子的顶棚。糊着旧报纸，报纸都黄了，边角翘起来一片，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外头天还没亮，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霜，什么都看不见。屋里炉子的火已经灭了，冷气从四面八方往被窝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李平凡躺在枕头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顶棚上那几张旧报纸，盯着报纸上头那个模糊的日期看了好几秒钟，才慢慢缓过神来。
脸上凉凉的。
她伸手一摸，全是湿的。
枕头也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把枕头洇得冰凉。她想起奶奶在桥上说的那句话——“别哭”。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是眼泪这东西不听话，你越忍它越往外涌，怎么都堵不住。
李平凡在被窝里躺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摸索着打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一下子亮了，照得满屋子都是黄澄澄的光。
她侧过头去看躺在另一边的奶奶。
李奶奶安安静静地躺着，盖着那床老棉被，露着半边脸。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白天看着浅了一些，像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在笑。
李平凡盯着奶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觉得不对了。
奶奶的胸口怎么不动呢？
人睡着的时候，胸口是会一起一伏的。可是奶奶的胸口一动不动，被子盖在那里，平平整整的，像是底下什么都没有。
李平凡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奶奶？”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奶奶？”
还是没人应。
李平凡猛地坐起来，扑到奶奶身边，抓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不是冬天睡觉时候那种凉，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凉，像是攥着一块冰，怎么都捂不热。
“奶奶！奶奶你醒醒！”李平凡的声音开始发颤了，她使劲摇晃着奶奶的肩膀，可是奶奶的头随着她的摇晃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奶奶！你睁开眼看看我！奶奶！”
李平凡的嗓子一下子就劈了，声音尖得变了调，把外头院子里宿在枣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苟一铎第一个冲进来，穿着一身睡衣，头发炸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站在屋里了。接着是林慕白，她住在隔壁，跑得比苟一铎还快，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
苟妈妈和苟爸爸也跑过来了，苟妈妈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穿着秋衣就跑进来了。
“咋了咋了？”苟妈妈的声音带着慌乱。
李平凡跪在奶奶旁边，已经泣不成声了，话都说不成句，只是使劲攥着奶奶的手，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热气传过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捂热。
苟爸爸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李奶奶的脸色，看了一眼她纹丝不动的胸口，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李奶奶的鼻息，又摸了摸她脖子上的脉搏。
手收回来的时候，苟爸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过头，看着苟妈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李奶奶……李奶奶他老人家走了。”
苟妈妈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失了声。她就那么张着嘴站在那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黄嘟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棉袄，眼睛红红的，嘴唇瘪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黄飞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
灰万红从柜子底下钻出来，已经化成了人形，手里还攥着一把松子，可是没在嗑。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炕上李奶奶安详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把松子揣进了兜里。
白金球从炕柜底下出来，眼圈红红的，没有说话，走到李奶奶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退到了一边。
蟒金花也从炕琴后面出来，柳小刚从被褥里钻出来，宋小莲和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炕上那个像是安详睡着了的老人。
胡秀娘从门外走进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走到李平凡身边，低头看了看李奶奶，脸色很平静，但眼眶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小花，别哭了，去把你奶奶的衣服拿过来，给她老人家穿上吧。”
胡秀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李平凡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抱着奶奶的手不撒开，眼泪把被面都洇湿了一大片。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奶奶”“别走”。
胡秀娘等了片刻，又喊了一声：“小花。”
李平凡还是没有反应。
胡秀娘的声音一下子严厉了起来，带着一千三百年道行的威压，像是一记闷雷炸在了屋里：“李小花！你要振作起来！现在你要把你奶奶的后事处理好，快去！”
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苟妈妈打了个哆嗦，苟爸爸的也肩膀一紧，苟一铎直接就愣在原地，林慕白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李平凡也被这一嗓子震住了，抬起头看着胡秀娘，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抽噎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胡奶奶……我奶奶她走了……她不要我了……”
胡秀娘蹲下来，跟李平凡平视，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奶奶和你说过，人活百岁终有一死。你想让你奶奶就穿着这身衣服走么？”
李平凡拼命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