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艳鬼的事还在公屏上刷屏。“太吓人了”“这女孩运气不好”“幸好遇上大师了”——消息一条接一条,跟下饺子似的。李平凡看了一眼时间,该抽第二个福袋了。
“行了,艳鬼的事就到这儿。大家晚上走夜路小心点就行。”她点开福袋按钮,“继续抽第二个啊,还是一分钟。”
倒计时开始。公屏上立刻换了话题:“来了来了”“这次该我了吧”“保佑保佑”。数字跳动着,59、58、57……归零。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恭喜‘相信一切’抢到福袋!”
某音一号的特效紧跟着飘起来,满屏都是礼物光效,一闪一闪的。李平凡点开连麦,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背景是刷得雪白的墙,看着像是城里的房子,干净,规整。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事搁着放不下。
李平凡看着那张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她盯着屏幕又看了两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见过。肯定没见过。但那眉眼,那神态,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你好大师,我叫艾志强,你叫我强叔就行。”男人开口了,声音厚实,带着点沙哑,是那种上了年纪才有的沉稳,“我今天找您,是想麻烦您帮我查一件事。”
李平凡一愣。以前找她的,要么是撞邪了,要么是被跟上了,要么是家里闹东西了。查事儿的,这还是头一回。她坐直了身子:“强叔您说,我尽力帮您查。”
强叔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压着什么情绪。
“我家奶奶今年九十八了。”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大夫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让我们家里人都有个准备。”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人最近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人。我们问她是谁,她就说是她走丢的妹妹。”他顿了顿,“奶奶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清醒了,整天睡着,说话都费劲。可是每天仅剩的那点清醒时间,还是念叨。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二丫头在哪儿,二丫头冷不冷,二丫头有没有人管。”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努力压着。
“我们当晚辈的,看着老人家那个样子,心里实在揪得慌。所以想请大师帮我们查一下,这个姨奶奶,现在在哪儿。”
李平凡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了想,问:“你们肯定没有照片了。那您知道姨奶奶的出生日期吗?或者叫什么名字?什么时间走丢的?”
强叔点头:“奶奶清醒的时候我们问过。她说她妹妹是六七岁的时候被人从家里偷走的。出生是1931年……”他想了想,把具体日期报了出来,“奶奶说那时候孩子都没有大名,家里人一直管她叫二丫头。”
李平凡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本子上。1931年生,六七岁走丢,那就是1937年或1938年的事。八十多年了。
黄嘟嘟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单后面冒出来了,蹲在供桌角上,看着屏幕里的强叔,又看看李平凡,小声跟宋叔说:“看看咱家弟马,就是厉害。啥都能查,啥都能办。连这种陈年旧账都能翻出来。”
宋叔站在门口,没说话。
黄嘟嘟扭头看他:“你说话啊!跟你聊天真没劲。”
宋叔没理他。他盯着苟一铎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像被定住了一样。苟一铎坐在李平凡旁边,也盯着屏幕,但眼神不太对——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盯着,是往里看的,往深了看的,像要从屏幕里捞出什么东西来。
李平凡没注意到这些。她按照强叔报的出生日期,闭着眼掐算。指头动了几下,停住了。她皱了一下眉,又掐算了一遍。
强叔在屏幕那头等着,没催。公屏上也安静了不少,粉丝们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刷屏的速度慢下来了。
李平凡睁开眼。表情没变,但眼神沉了几分。她没直接说结果,转过头看向苟一铎:“一坨,你要不要也算一下?”
苟一铎没反应。
“一坨?”李平凡又叫了一声。
苟一铎还是没反应。他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屏幕,但焦点不在屏幕上——在更远的地方,在看不见的地方。眼圈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忍的那种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李平凡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回事?怎么了?”
苟一铎浑身一激灵,像从水里被人捞出来似的,猛地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看见李平凡正看着他,愣了一下:“啊?师父,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让你帮强叔算算他姨奶奶——”
“强叔别找了。”
苟一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又确实是他自己的声音。
李平凡愣住了。公屏也安静了一瞬。
“你姨奶奶不在了。”苟一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李平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苟一铎没看她,对着屏幕里的强叔继续说:“如果你需要,可以去找一下她的后代。她走丢之后被人收养了,改姓了,但那边的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