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想说“我奶的堂口现在传给我了,婶子你往后有事找我就行”。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奶奶临出门说的那句“不许轻易插手”。
“那行啊婶子,”她把话头拐了个弯,
“要不你现在跟我去?我扶着你,慢慢走,不着急。”“不用了。”
吴婶子摆摆手,“这都晌午了,热。我下黑凉快点儿自个儿去。”
“那行。”李平凡站起身,“婶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回头再来看你。”
“哎,慢点儿走啊花。”
李平凡走出院门,走出榆树荫,走进七月的毒太阳底下。
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慢慢散了,后背晒得发烫。可她心里那团疑惑,却像泡发的木耳,一点一点胀大起来。
奶奶怎么知道吴婶子病了?她今早根本没提过要来看吴婶子,是饭桌上才说的。可奶奶那反应,分明是早就知道这回事。还有那句“不管看见啥都不许插手”……奶奶到底知道些啥?
李平凡越走越慢,最后干脆站在路边不动了。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知了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她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足足站了半分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喊了一声:“黄嘟嘟。”没有回应。“黄嘟嘟?你听着没?”还是没声。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不对啊。那碎嘴子平时不用喊都自己往外蹦,今儿怎么叫两遍都不吭声?“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
她挨个儿把五个木牌的名字叫了一遍。沉默。
不是那种没人的沉默,是那种……像一群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小孩,突然被大人吼了一声,齐齐闭了嘴的沉默。
李平凡后背有点发凉。“你们……都在吧?”半晌。
一个声音慢吞吞响起来,是白金球,带着点无奈的叹息:“在呢,娃。”
李平凡松了口气:“那你们咋不吱声?”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吴婶子……是不是有啥问题?”
沉默。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李平凡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奶奶也知道了,对吧?所以才让我别插手。”
“……娃。”白金球的声音苍老而沉重,“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时候不到。”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白金球没回答。
李平凡攥紧了拳头。
她站在七月的烈日底下,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村西头那个阴凉的院子,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榆树,吴婶子蜡黄的脸和眼下的青黑……她突然想起来——走进那院子的时候,从头到尾,她没听见一声知了叫。
明明外面吵得震天响。
那院子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平凡从村西头回来,一路走一路琢磨,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晒得人皮疼,可她心里头那个凉意怎么都散不下去。
吴婶子家那股阴冷,那些仙家的沉默,奶奶那句“不许插手”……越想越乱,越乱越烦。
走到家门口,她停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隐隐约约传出电视声——是奶奶爱听的东北二人转,《包公赔情》,演员那嗓子亮堂堂的。
搁往常李平凡准得念叨两句“奶你把声儿开小点儿,全村都跟着你听戏”,今儿她却站门槛外头,半天没迈腿。
她怕。
怕进去一问,问出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可要是不问,这疙瘩堵在心口,往后日子都没法过。
李平凡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奶奶正窝在老藤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睛眯缝着,脚底下跟着板儿点地。电视里演员正唱到“嫂嫂你往陈州的路上望一望啊,望见多少新坟茔”,奶奶嘴里也跟着哼哼。
听见门响,老太太眼皮一撩,瞅见是孙女儿,顺手就把电视关了。
屋里突然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和供桌上那缕青烟无声地往上飘。
李平凡站在门口,没动弹。
奶奶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啥都有,又啥都没露。
祖孙俩对峙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李平凡先迈开腿。她走到奶奶跟前,在老藤椅旁边那只马扎儿上坐下。
马扎儿是爷爷留下的,帆布带子换过好几回,木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
她小时候最爱坐这个,坐上去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悠来晃悠去。
现在她坐上去,腿能着地了。
可她心里头,比以前更没底。“奶。”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和仙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奶奶没吭声,低头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李平凡等了等,见她不说话,又接着问:“我去吴婶子家了。
她家那个院子,阴冷阴冷的,外头三十多度,一进去跟钻地窖似的。
我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着……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问仙家,它们说‘时机未到’,我就想回来问问您。
”奶奶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动作很慢,稳得像生怕洒出一滴水。她抬起头,看着孙女儿。
“你进那院子,觉着阴冷?”老人问。“嗯。”“还觉着啥?”
李平凡想了想:“安静。外头知了吵翻天,一进那院墙,啥声儿都没了。
榆树底下凉飕飕的,但不是树荫那种凉,是……”她卡住了,组织了半天语言,“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奶奶点了点头。“你感知到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这就对了。
你吴婶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老人顿了一下,没往下说。李平凡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已经是啥?
”她追问,“奶,你是不是知道啥?”
奶奶看着她,沉默良久。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供桌上青烟被风带歪了一瞬,又自己正过来。
“你吴婶子,”奶奶缓缓开口,“年轻的时候,也领过一堂兵马。”
李平凡愣住了。“啥?”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奶奶的目光穿过堂屋,穿过院墙,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嫁到吴家,男人老实本分,婆婆厉害,日子过得紧巴。
有一回她上山打柴,救了一只受伤的黄皮子,从那以后就开了眼,接了堂口。”
李平凡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她那时候年轻,心气儿高,也想凭这一身本事做点事、积点德。头几年确实帮了不少人,十里八村都知道吴家媳妇有‘道行’。”奶奶顿了顿,叹了口气,“可后来……她生了孩子。”
“有了娃,心思就不在堂口上了。男人在外头打工,婆婆帮不上忙,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伺弄地、喂鸡喂猪,家里的的生活紧紧巴巴,仙家陪了她一年,两年,三年……”奶奶摇了摇头。
“那堂仙家最后散了。”
李平凡喉咙发紧:“散了?”“散了。”奶奶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责备,只是陈述,“有些另投别处,有些回山修行,还有些执念深的……堕了。
你吴婶子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不懂这些,只当是缘分尽了。她不知道,仙家散了,她自个儿也伤了根基。再加上这些年为儿女操心,该管不该管的事都管,该背不该背的因果都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