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扬州出来,我们沿着运河往东走。
运河在扬州这一段特别宽,两岸都是柳树,隋炀帝赐姓的那种,一千多年了,还在那儿站着。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里画圈圈,一圈一圈的,像是水在笑。
泥鳅走在前面,头上还戴着阿瑶给他编的柳枝圈。柳枝已经蔫了,叶子卷起来了,但他舍不得扔。他说这是阿瑶姐姐送的,不能扔。阿瑶说再给他编一个,他说不要,这个就挺好。蔫了也是好的。
走了三天,到了镇江。
镇江在长江和运河的交叉口,也是个老城。这个地方最有名的不是它的名字,是它的山——金山。不是挖金子那个金山,是和尚庙那个金山。法海那个金山。
“老头儿,”泥鳅站在金山脚下,仰着头往上看,“法海真的在这儿?”
“传说在这儿。”
“那你见过法海吗?”
“没有。法海是唐朝的和尚,我那时候在别的地方。”
“那白娘子呢?你见过白娘子吗?”
“也没有。白娘子是传说,不是真人。”
泥鳅有点失望。“那许仙呢?”
“也没有。”
“那这金山还有什么好看的?”
“有塔。有江。有日落。站在塔上看长江,好看。”
我们爬了金山。山不高,但台阶多,泥鳅爬了一半就喘了,坐在石头上歇气。阿瑶也累了,靠着一棵松树站着。我站在他们旁边,看着远处的江。
江很宽,比金陵还宽。水是黄的,浑的,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江上有船,大大小小的,有的在走,有的停着。远处有一条大船,三根桅杆,帆是白的,在风里鼓得满满的,像一只大鸟的翅膀。
“老头儿,”泥鳅喘着气说,“你说这江里有龙吗?”
“没有。”
“那有蛟?”
“也没有。”
“那有什么?”
“有鱼。有虾。有螃蟹。有螺蛳。有泥鳅。”
“有我?”
“有你。你是泥鳅,在泥里打洞的那个。不是江里游的那个。”
泥鳅笑了。“那我比江里的泥鳅厉害。江里的泥鳅不会走路,我会。江里的泥鳅不会说话,我会。江里的泥鳅不会吃馄饨,我会。”
“对。你最厉害。”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爬上去。看塔。”
塔在金山顶上,七层,八角,青砖砌的,很老了。塔门开着,里面有楼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响。泥鳅第一个冲进去,噔噔噔往上跑,跑到第三层就不跑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老头儿!快来看!好大!”
我走上去,站在他旁边。从窗户看出去,整个镇江就在脚底下。房子小小的,街道细细的,人像蚂蚁一样在街上走。远处的江更宽了,宽得看不到边,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老头儿,你说这塔是谁建的?”
“不知道。建了很久了。也许唐朝,也许宋朝。建塔的人早就死了,塔还在。”
“他建塔的时候,想过有人会来看吗?”
“想过。建塔就是为了让人看的。看江,看城,看船。他在塔上看了,觉得好看,想让后来的人也看看。所以建了这座塔。”
“那他是个好人。”
“对。是个好人。”
我们在塔上待了很久。泥鳅一层一层地爬,每一层都要趴在窗户上看半天。到了第七层,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响。他站在窗前,张开手臂,像是要飞起来。
“老头儿!我要是跳下去,会不会飞?”
“不会。会摔死。”
“那李白为什么能飞?”
“李白是谪仙人,你不是。”
“那我长大了能不能变成谪仙人?”
“不能。谪仙人是天生的。你是泥鳅变的。”
“泥鳅不能变成谪仙人?”
“不能。泥鳅只能变成泥鳅。但泥鳅也很好。泥鳅活在泥里,干干净净的。谪仙人活在云里,云里什么都没有。还是泥里好。有吃的,有喝的,有朋友。”
泥鳅想了想。“对。云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馄饨,没有肉夹馍,没有东坡肉,没有豆腐脑。还是地上好。”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吧,下去。饿了。”
从金山下来,我们在镇江街上找吃的。
镇江的街上有很多小吃摊,卖锅盖面的、卖肴肉的、卖蟹黄汤包的。泥鳅每个摊子都要看一眼,每个都要闻一闻,但不说要吃。他知道钱不多了,得省着花。
“泥鳅,想吃什么?”
“不饿。”
“你刚才说饿了。”
“现在不饿了。看看就饱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在看那些吃的,锅盖面热气腾腾的,肴肉红亮亮的,蟹黄汤包白胖胖的。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吃碗面吧。我请客。”
“你的钱不是要留着到海边吗?”
“到海边还远。先吃饱了再走。”
“那……就吃一碗。最便宜的。”
我们在一个面摊坐下。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白围裙,手上有面灰。他下了三碗锅盖面,每碗上面放了两块肴肉,撒了葱花。
泥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他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大汗。阿瑶也吃得很香,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沈木,”阿瑶放下碗,“这面好吃。”
“嗯。镇江的锅盖面,有名。”
“锅盖面?锅盖也能做面?”
“不是。是煮面的时候锅里放个锅盖,面在锅盖下面煮,不会糊。”
“为什么要放锅盖?”
“不知道。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好吃。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好吃就行。”
泥鳅吃完面,抹了抹嘴。“老头儿,你说这面,苏东坡吃过吗?”
“吃过。他在镇江待过。吃过锅盖面,吃过肴肉,吃过蟹黄汤包。他还写过诗。”
“写的什么?”
“写的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是写江南的,不是写面的。”
“面也是江南的一部分。吃面的时候,看江,看花,看水。面好吃,景好看。忆江南,忆的就是这些。”
泥鳅点了点头。“对。忆的不是江南,是吃面的日子。”
他站起来,背上包袱。“走吧,去苏州。”
我们出了镇江,沿着运河继续往东走。
走了几天,到了常州。常州也是个老城,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在常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走。走了两天,到了无锡。无锡有个太湖,很大,比长江还宽。泥鳅站在湖边看了半天,说这不是海,海比这还大。我们没停,继续走。
又走了三天,到了苏州。
苏州是个水城。城里全是河,河上有桥,桥下有船,船上有人。房子是白墙黑瓦的,沿着河一排一排的,像是一幅画。街上很热闹,卖花的、卖绸缎的、卖扇子的、卖糖人的,什么都有。
泥鳅看花了眼。“老头儿,这是什么地方?”
“苏州。”
“苏州怎么这么多河?”
“因为苏州在水上。城是水做的,路是水做的,房子也是水做的。出门就坐船,回家也坐船。”
“那我们怎么走?”
“走路。有路就走,没路就坐船。”
我们在苏州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在一条河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河。河上有船,小小的,乌篷船,船娘穿着蓝布衣裳,摇着橹,唱着歌。
泥鳅趴在窗户上,听船娘唱歌。歌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用糯米做的,又甜又粘。
“老头儿,她唱的什么?”
“苏州话,听不懂。”
“你不是活了三万年吗?三万年的经验也听不懂苏州话?”
“活了三十万年也听不懂。苏州话是另一种话,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你听不懂词,但你听得懂意思。她在唱——”
我听了听。
“她在唱花。唱水。唱桥。唱船。唱春天。”
泥鳅也听了听。“对。她在唱花。唱桃花。桃花开了,红红的,粉粉的,在河边站着。好看。”
阿瑶走过来,站在窗前。“她唱的不是桃花。”
“那是什么?”
“是莲花。”
“莲花?莲花不是夏天才开吗?”
“她唱的是莲花落。”
泥鳅愣住了。“莲花落?什么是莲花落?”
阿瑶看了我一眼。“你讲还是我讲?”
“你讲。你讲得比我好。”
阿瑶靠在窗前,看着河上的船娘。船娘还在唱,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在河面上飘着。
“莲花落,是一种歌。很老很老的歌。不是唱给有钱人听的,是唱给普通人听的。唱的是日子,是苦乐,是活着。”
“最早的时候,是乞丐唱的。他们拿着竹板,打着拍子,站在人家门口唱。唱的是好话,是吉利话,是让人听了高兴的话。人家高兴了,就给他们一点吃的,一点喝的,一点钱。”
“后来不是乞丐也唱了。卖艺的唱,走江湖的唱,赶集的唱。唱的内容也多了。唱故事,唱传说,唱历史,唱自己。唱高兴的事,也唱难过的事。唱活着的事,也唱死了的事。”
“这首歌,就是莲花落。唱的是莲花,但莲花不是花。莲花是‘怜’——可怜。可怜花开,可怜花落。可怜人活着,可怜人死了。可怜相聚,可怜离别。可怜记得,可怜忘了。”
泥鳅听得很认真。“那她唱的是什么?”
“她唱的是——”阿瑶听了听,“她唱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那个人还没回来。”
“她不等了。她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朵莲花。莲花已经干了,碎了。但还拿着。人家问她为什么不放手。她说,放手了就忘了。不放手,就还记得。”
泥鳅的眼睛红了。“那个人回来了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不知道。也许是回不来了。也许是不想回来了。也许是忘了。不管为什么,她没有等到。但她等了一辈子。”
泥鳅低着头,不说话。
“但她不后悔,”阿瑶说,“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人家问她为什么笑。她说,等了一辈子,虽然没等到,但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等了,心里就空了。满了,就好。空了,就什么都没了。”
泥鳅抬起头。“阿瑶姐姐,你在天上等老头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在天上等了三万年。每天看着他在下面走。他走路,我看着他。他吃饭,我看着他。他睡觉,我看着他。他发呆,我看着他。看着,心里就是满的。不看,就空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回不来了?”
“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想归想,等归等。想完了,还是等。”
“为什么?”
“因为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等了,还有可能。”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老张头。他等他儿子。虽然儿子不回来,但他等。在江边坐着,钓鱼,看水。等着,心里就是满的。不等了,就空了。”
“对。”
船娘唱完了。她把船停在桥下,拿起一个碗,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摇橹,继续唱。船慢慢走远,歌声也慢慢远了。但还在河面上飘着,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做的,又甜又粘。
“老头儿,”泥鳅说,“我想学莲花落。”
“学来干什么?”
“唱给人家听。唱给等的人听。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等他们。等着,就是满的。”
“好。等到了海边,我教你。”
“你会?”
“会。活了三万年,什么都会一点。”
泥鳅笑了。“那说好了。到了海边,你教我莲花落。”
“说好了。”
“拉钩。”
他伸出小指。指甲里还有泥,指节上还有一道疤。我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三万年。”他说。
“三个月。”我说。
“为什么是三万年变成了三个月?”
“因为你只有八岁。三万年太长了。三个月就够了。到了海边,就教你。”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笑了。笑得跟河面上的光一样,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苏州。客栈的窗户开着,河面上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远处有人唱歌,不是莲花落,是评弹。苏州的评弹,也是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做的。
泥鳅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嘴里在哼什么。哼的是莲花落的调子,他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调子很简单,上上下下的,像水波,像柳枝,像船在河里摇。
阿瑶坐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的月亮。
“沈木。”
“嗯。”
“你知道那首莲花落,唱的是谁吗?”
“不知道。”
“唱的是你。”
我愣了一下。
“唱的是你,”她说,“她等的那个人,就是你。三万年前,你走进逻辑之墓,按下了‘否’。她在外面等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十年,百年,千年。等到把自己写进了天道,等到变成了天上的眼睛。等到头发白了——不对,她没有头发。等到眼睛花了——不对,她的眼睛永远亮着。等到走不动了——不对,她走不了。她只能在天上看着。”
“她等了三万年。手里拿着一朵莲花。莲花干了,碎了。但她没放手。因为她知道,放手了就忘了。不放手,就还记得。”
“她等到了。”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河面上有月亮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阿瑶。”
“嗯。”
“那朵莲花呢?”
“在。还在。在你胸口。”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墨绿色的,蜷缩的龙。它在微微发光,温热的。
“这不是莲花。这是龙。”
“龙里面是莲花。白九偷来的那块碎玉,就是莲花。莲花碎了,碎了也是莲花。它在龙的眼睛里,看着你。看了三万年。”
我握着玉佩,握得很紧。
“阿瑶。”
“嗯。”
“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笑了。笑得跟河面上的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
泥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莲花落……莲花落了……落了也是莲花……”
他睡着了。
河面上的歌声停了。月亮还在,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船娘的船已经远了,看不见了。但她的歌还在,在河面上飘着,在月光下飘着,在梦里飘着。
莲花落。落了也是莲花。碎了也是莲花。干了也是莲花。等了三万年,还是莲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