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太久,程意果断下床,提剑走出了客房。
这么晚了,灶房里居然还亮着烛光。
金属刀刃的磋磨声隐隐约约从灶房内传出。
男人说:“我本不欲取这两个穷酸破落户的性命,可那屠户女竟辱我给她上错了菜,还得寸进尺白吃白喝,这口恶气不出,我郁结难消。”
女人说:“咱们此时不杀她,明日待她醒来便是她杀我二人,那屠女古怪,又长得高大,恐怕不好对付。大哥你少说些罢,速速磨刀,趁他二人睡着,咱们先下手为强。”
“芸娘,可惜了你我掺在酒里的酸豆汁,白吃的酒这二人竟一滴未碰,要不然保管泻死那屠女。
“唉~,大哥,真舍不得杀了那个俊秀的小郎君,不如......”
一阵轻风拂过,二人交谈声戛然而止。
灶间烛火微闪,光线一暗又亮起,墙上两个人影,只剩下躯干。
滚在地上的两个脑袋瓜,眼睛蓦然睁大,里头倒映着程意冷酷的身影。
她抬头一扫,杂乱的灶间东墙上,挂着一排血干了的残肢,还有刚刚弄上去不久,红彤彤地半边鹿身。
灶上大锅里,沸煮着一锅的鸟,湿漉漉的羽毛漂浮在水面,臭气熏天。
如此地狱般的景象,程意看完,脸上神色分毫未变。
她舀一瓢水,把剑身洗干净,扒下躯干上那两身干净衣裳,拿走钱袋,回了房间。
夫妇二人这一觉,美美睡到天亮。
充足的睡眠,让裴行玉连日以来的疲惫得到极大放松。
晨光透过床头的小小窗户照进来,在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光圈。
他伸着懒腰坐起身,发现昨夜原本抱着自己的程意,已经滚到了通铺另一侧,身上裹着两身衣裳,睡得香甜。
等等!
裴行玉忽然觉得她身上那衣裳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正为屋外大堂的异常安静感到疑惑时,程意醒了。
她姿势不变,只是一双眼睛突然睁开,冷不防对上,吓人一跳。
裴行玉呼吸紧了一紧,又平顺下来。
“五郎,我饿了,昨日剩下的烤兔肉你热给我吃吧。”
她嗓音略带沙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满脸期待的对他说道。
此时,窗户上的阳光正好又亮了些,给她整个人都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披头散发的她,竟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裴行玉一下子放松了警惕,点点头,下床去箩筐里找那一罐兔肉。
开门时,突然想起来自己住进的是一家卖人肉的黑店,脚步猛的一顿。
程意一拍脑门,“五郎,我忘了,那灶房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裴行玉表情隐约有些崩溃,他好像猜到她要答什么了。
程意诚实说:“我把两位店主杀了,尸首还在灶房,昨夜困得厉害,没有收拾。”
裴行玉看着她冷淡的目光,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我去收拾了?”
“哪用这么麻烦。”程意起身道:“一会儿走的时候,放把火烧了这黑店便是。”
她忽然一笑,像是分享宝物一样,先把身上的衣袍分他一件,又“当当当~”拎起一只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开心地说:
“五郎,我们有钱啦。”
裴行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打开钱袋将里面铜板全部倒出来数了数。
一共有一百六十八枚,其中三枚,还是昨天程意给出去的。
“怎么才这么点?”
程意终于反应过来,昨夜女店主说的什么给她六百文钱,都是骗她的,他们根本就没有钱。
“可恶!”程意怒道:“他们欺负老实人!”
裴行玉感受到她身上燃起来的杀意,咽着口水安慰:
“你杀了他们,也算是他俩用命偿了。”
那怎么能一样!
程意心想,这两人的命分文不值,可她的麻雀和鹿肉都是能吃的!
这年月,再也没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了。
“遇到这间黑店咱俩还能活着,就是万幸。”裴行玉继续安抚。
程意道:“不是万幸,是我先下手为强。”
裴行玉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懂面前这个女人。
一会儿孩子般的生气,一会儿又能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但是......她说得有道理。
夫妇二人看看对方,整齐的叹了口气。
真是倒霉到家了。
裴行玉从程意口中知晓了灶房的恐怖,半步都没有再靠近,两人就在客房里吃完了剩下的烤兔肉。
要走时,程意说那些麻雀和鹿肉还在,可以拿回来,被他一把拽住。
“谁知道他们杀过人的刀会不会继续用来杀鹿?就算那鹿肉还在,你我也断不能要!”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裴行玉就想起了昨晚上那顿饭。
那装汤饼和牛肉的碗.......会不会装过人肉吧?
裴行玉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巴冲出脚店,在路边把刚刚才吃下去的冷兔肉全部吐了出来。
程意满眼担忧的挑着担子跟出来,耐心的站在一旁等他恢复好。
而后,一把火烧了这间昨夜初到时,让她惊喜不已的脚店。
.
从脚店离开,又走了两个时辰。
夫妇二人终于来到程意远亲所在的河湾村。
一进村子。
程意就看到自家祖父的堂兄弟他三奶奶的侄子的婶子的儿子,她族叔程大全,正带领一家八口,同临村老财主林大赖家的佃农干架。
她那大着肚子的二嫂和刚会走路的两岁侄子,在旁边时不时趁乱暗算一脚。
其中,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显得尤其勇猛。
他一身被晒成麦色的黝黑皮肤,举起拳头就朝林大赖家的管家身上砸。
那一拳下去,打得林管家牙都飞了。
紧接着又见他左一拳、右一拳、再来一个扫堂腿!
挡在婶娘和大嫂身前的佃农们,就像被狂风吹过的麦子,倒下一片。
程意站在路边,向身边人解释:
“那是我族弟程风竹,家中行三。”
“前些年有个逃兵被我婶娘收留了半年,为了报恩,就教家中孩子练了些拳脚功夫。”
裴行玉震惊的看着程意那些远亲,试探问:
“娘子不去帮忙?”
程意一副早就习惯了的表情,摆手道:
“十几年了,新仇加旧怨,一点就炸,年年都打。”
“没事,一会儿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