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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雨林裂隙 (下)

    夜幕如同一块吸饱了血和墨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下来,但并未带来安宁。雨势转急,冰冷的雨点砸在滚烫的枪管、焦土和尸体上,蒸腾起带着浓烈腥气的白雾,与硝烟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屏障。枪炮声并未停歇,只是变得更加散乱、诡谲,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远近,仿佛整个雨林都变成了巨大的、充满了致命陷阱的狩猎场。

    防线早已不复存在。最初的阵地被突破、分割,幸存的“飓风”人员(包括“沙漠蝎群”、“铁砧”、“血隼”、“秃鹫”的残部,以及零星的其他小队和外围队员,总人数已不足百人)被压缩在卡尼亚镇东侧一片相对较高的、由几栋半塌的混凝土建筑和复杂废墟构成的狭窄区域内。这里成了最后的孤岛,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敌影和闪烁的枪口焰。

    最致命的问题,不是敌人的围攻,而是补给,尤其是弹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枯竭。

    “灰烬!省着点打!点射!瞄准了打!”“墨鱼”的吼声混杂在激烈的交火中,显得有些嘶哑。他刚刚用一个精准的长点射,将两个试图从右侧废墟渗透过来的敌人撂倒,但手中的HK416步枪也传来了空仓挂机的轻响——又一个弹匣打空了。他快速更换,动作依然迅捷,但陈楚枫瞥见他战术背心上插着的弹匣袋,已经空了大半。

    陈楚枫自己的情况更糟。左肩的伤口在持续的运动和紧张下不断崩裂、流血,简单的包扎形同虚设。低烧让他时冷时热,视野晃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和伤口剧痛。而他手中的M4,只剩下最后一个压了不到二十发子弹的弹匣,以及手枪里最后的七发。水壶早就空了,最后那点浑浊的液体在几个小时前就喝光了。胃里因为饥饿和高烧而阵阵痉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所有的感知都被疼痛、寒冷和对死亡的恐惧占据。

    敌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火力的减弱,试探性的冲击变得更加频繁和大胆。黑暗中,人影幢幢,枪声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响起。每一次击退小股敌人的进攻,都伴随着己方又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或闷哼,以及弹药储备的进一步告罄。

    “这样下去不行!子弹马上打光了!”“铁砧”小队的一名队员,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塞尔维亚人,背靠着断墙喘息,他的机枪子弹早已耗尽,现在用的是一支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准头奇差的AK。

    “墨鱼”脸色阴沉,雨水顺着他涂着油彩的脸颊流下。“黑狼”从另一处掩体后猫着腰快速移动过来,他左臂用撕破的衣袖草草捆着,血迹斑斑,但眼神依旧像淬火的刀。“听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血隼’的人刚才用还能用的电台碎片听到了零星通讯,我们的援军被另一股反政府武装拖在二十公里外的河谷,天亮前未必能到。政府军那帮废物更是指望不上。”

    他扫视着周围几张在黑暗和雨水中显得模糊而绝望的脸。“弹药,必须补充。食物和水,也需要。外面,”他指了指防线(如果还能称之为防线的话)外的黑暗,“遍地都是‘补给’。”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响。所有人都明白“黑狼”的意思——去死人身上拿。

    “我和‘扳机’、‘铁锤’负责这边顶住。”“黑狼”快速分配任务,“‘墨鱼’,你带‘灰烬’,还有你,”他指了指那个塞尔维亚人,“‘大熊’,你们三个,动作要快,从我们左后方那个缺口摸出去。那里下午被我们火力覆盖过,应该有不少‘存货’。记住,只要弹药、手雷、水壶、还有任何能吃的。别贪多,十分钟,必须回来!”

    “明白。”“墨鱼”简短应道,看向陈楚枫和大熊。陈楚枫点了点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大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抓起了那支AK。

    没有时间犹豫。趁着敌人一轮试探性射击后的短暂间隙,在“黑狼”等人故意制造的零星枪声掩护下,“墨鱼”率先从残破的墙洞钻了出去,陈楚枫和大熊紧随其后。

    外面是真正的地狱景象。雨水泥泞不堪,混合着暗红发黑的血浆,踩上去滑腻恶心。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在夜雨和偶尔划破天际的照明弹光芒下,呈现出各种扭曲恐怖的姿态。腐烂和血腥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实质化,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分开找!保持距离!注意动静!”“墨鱼”低声命令,自己率先扑向一具穿着相对整齐、身旁还丢着一挺RPK轻机枪的敌尸。

    陈楚枫强忍着眩晕和恶心,踉跄着走向几具倒在一起的尸体。雨水冲刷着他们苍白浮肿的脸,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他跪在泥泞血污中,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而颤抖。他先摸向一具尸体腰间的弹匣袋,触手是湿冷僵硬的身体和黏腻的血液。弹匣袋里还有两个满满的AK弹匣,他迅速扯下,塞进自己几乎空了的战术背心。又摸索到尸体胸口的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本地面饼和一小包盐。他胡乱塞进自己口袋。

    下一具尸体,是个年轻人,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胸前有个巨大的伤口。陈楚枫去解他腰间的水壶,水壶是满的,但入手沉重。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劣质烈酒的刺鼻气味传来。不是水,但也许有点用。他挂在自己身上。继续摸索,在尸体身下找到两颗F1手榴弹。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混合着血污。每一次触碰这些冰冷僵硬的躯体,都像是在触摸死亡本身。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继续。不远处传来大熊低低的咒骂,似乎找到的弹药用不上。“墨鱼”那边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突然,陈楚枫摸索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光滑的小物件,从一具尸体的贴身口袋里滑出。借着远处爆炸一闪而过的火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张被塑料纸小心包裹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笑容羞涩而温柔。照片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

    陈楚枫的手猛地顿住,像被烫到一样。他看着照片上女子的笑容,看着那婴儿无知无觉的脸,又低头看看身下这张苍白、扭曲、沾满泥血、年龄似乎与照片中女子相仿的冰冷面孔。这个刚才还想杀死他、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也有想要回去的“夏国”,有让他“好好活”的嘱托吗?

    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伤口的疼痛更甚,猝不及防地刺入他麻木的心底。他猛地将照片塞回那尸体的口袋,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灰烬!快!有动静!”“墨鱼”的警告声传来。

    陈楚枫悚然一惊,抓起从这具尸体上找到的最后一个AK弹匣,连滚爬爬地挪向旁边另一具尸体。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和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一小队敌人,大约五六人,正打着手电,似乎在巡逻或搜索伤员,朝这个方向走来!

    “撤!”“墨鱼”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率先向己方阵地方向匍匐退回。大熊也紧随其后。

    陈楚枫离得稍远,动作也因伤痛而迟缓。他刚转过身,手电光柱就扫了过来,照亮了他大半个身影!

    “那边有人!” 惊叫声响起,紧接着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和一道手电光直直照在他脸上!

    绝望瞬间攫住了陈楚枫。他几乎能想象下一秒子弹穿透身体的感觉。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举起手中刚刚捡来的、那支从尸体旁找到的AK(他之前一直拖着作为备用),凭着感觉,朝着手电光和声音传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泼水般射了出去!黑暗中传来惨叫和怒骂,手电光熄灭了一盏。陈楚枫打光了弹匣里剩余的子弹,然后不顾一切地朝“墨鱼”的方向连滚爬爬地冲去,身后子弹嗖嗖地追着他打在水坑和尸体上,溅起泥浆。

    “这边!快!”“墨鱼”的声音和一只强有力的手几乎同时出现,将他猛地拽进一个弹坑。几发子弹打在弹坑边缘。

    “走!”大熊也从旁边冒出来,用那支AK朝着敌人方向胡乱扫射了几枪,暂时压制了一下。

    三人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黑暗的掩护,跌跌撞撞,总算有惊无险地撤回了最后的防御圈。刚跳进掩体,身后就传来敌人愤怒的射击声,但被“黑狼”和“扳机”精准的火力挡了回去。

    “怎么样?”“黑狼”急切地问。

    “不多,但有点。”“墨鱼”将搜集来的几个AK弹匣、两颗手雷、一个水壶(里面是酒)放在地上。大熊贡献了三个弹匣和一些食物。陈楚枫默默地放下自己找到的两个AK弹匣、两颗手雷、那个酒壶和几块硬面饼。

    看着地上这堆寒酸的“补给”,众人脸上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这点东西,对于近百号人(而且人数还在减少),杯水车薪。

    “分下去,”“黑狼”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优先给还能开枪的。水……省着喝。”

    短暂的补给行动,付出了险些被发现的代价,带回的却只是绝望的具象化。雨还在下,寒冷和疲惫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枪声暂时平息了一些,敌人似乎也在调整,或者在等待他们彻底崩溃。

    在残存的一小段相对完整的地下室角落里(这里暂时能挡点雨),几个浑身湿透、沾满血泥的人挤在一起,分享着一点点珍贵的体热和那壶劣质烈酒。酒精像火线一样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暖意,也稍微麻痹了伤口和神经。

    “妈的,”“铁锤”狠狠灌了一口酒,将酒壶递给旁边的“扳机”,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老子要是能活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阿姆斯特丹,找最贵的妞,喝最烈的酒,然后他妈的一觉睡上一个星期!”

    “就你这熊样,别把妞吓跑了。”“扳机”接过酒壶,喝了一小口,他依旧抱着他那支心爱的***,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镜头上的水渍,语气平淡,“我只想回家,看看我女儿。上次见她,她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眼神在黑暗中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冷硬,“现在应该会跑会跳,估计都不认识我了。”

    “有女儿真好,”“大熊”闷声说,抱着膝盖,“我只有个等了我八年的傻女人。每次打电话都说等我,让我小心。这次要是回不去……她该哭了。”这个粗壮的塞尔维亚汉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黑狼”靠坐在潮湿的墙壁上,闭着眼,似乎没睡,也没参与谈话。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

    “灰烬,”“墨鱼”将酒壶递给陈楚枫,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涣散的眼神,“你呢?除了报仇,就没别的念想了?”

    陈楚枫接过酒壶,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喝了一口,烈酒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咳嗽。他咳得牵动了伤口,疼得蜷缩起来。好半天,才喘着气,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爸妈……想我回夏国……好好活。”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咒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模糊的梦境。“好好活……”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嘲地、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这样活吗?”

    周围一片沉默。只有雨打废墟的噼啪声。

    “回得去,怎么活都行。”“黑狼”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低沉而沙哑,“回不去,想再多都是屁。”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父亲是个渔夫,死在风暴里。母亲病死了。我离开家的时候,发誓再也不回去。现在……偶尔会梦见那片海,咸湿的风。但也就只是梦了。”

    短暂的交心,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没有人再说话。酒精带来的暖意迅速消退,寒冷、疼痛、饥饿、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黎明的恐惧,重新占据了每一寸感官。

    陈楚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菊石化石。父母的容颜、夏国模糊的景象、校园的铃声、……各种混乱的画面在发烧和疲惫的脑海中 fleeting 闪过,随即被更强烈的、现实的威胁驱散。

    敌人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下半夜,攻势再起。这一次,更加猛烈,更加不顾一切。似乎对方也收到了援军受阻的确切消息,想要在天亮前,一举吞掉这块难啃的骨头。

    陈楚枫打光了自己最后一个步枪弹匣,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下的、沾满血污的砍刀。他左臂几乎无法抬起,只能用右手勉强挥舞。视线模糊,只能凭本能和“墨鱼”的呼喊声判断方向,朝着任何一个靠近的、非己方轮廓劈砍。温热黏腻的液体不时溅在脸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在一次混乱的搏杀中,他被一个高大的敌人撞倒在地,对方狰狞的面孔和刺鼻的体味近在咫尺,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窒息感瞬间袭来,眼前发黑。陈楚枫徒劳地挣扎,右手胡乱摸索,抓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石,他用尽最后力气,狠狠砸向对方的太阳穴!

    一下,两下,三下……

    温热的液体和脑浆溅了他一脸。掐住脖子的手松开了,沉重的躯体压在他身上。

    陈楚枫大口喘息,咳嗽,推开尸体,挣扎着爬起。世界在旋转,耳边是各种扭曲的、放大的噪音。他看到“扳机”在不远处,用***的枪托砸碎了一个敌人的头骨,但随即被侧方刺来的刺刀捅穿了腹部。“扳机”闷哼一声,反手扭断了那人的脖子,两人一起倒下。

    他看到“铁锤”挥舞着一根铁管,像狂暴的熊,但身上至少插着三把刺刀,最终被乱枪打倒。

    他看到“黑狼”和“墨鱼”背靠背,在尸堆中浴血奋战,但动作明显慢了,伤痕累累。

    防线,崩溃了。

    最后的幸存者,不到二十人,被逼退到一栋彻底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建筑的最底层,这里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暂时成了最后的堡垒。但敌人显然不打算强攻,他们开始向里面投掷手雷,用*****喷射,浓烟和火焰灌了进来。

    咳嗽声,惨叫声,绝望的咒骂。

    陈楚枫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高温灼烤着皮肤。手中的砍刀早已卷刃,菊石化石不知掉落在何处。意识在迅速剥离,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和对氧气的贪婪渴望。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父母的血仇……夏国……好好活……

    一切,都将终结在这片异国的雨林,这栋燃烧的废墟里,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陈楚枫陷入了昏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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