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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集:最后的准备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第一卷 惊变

    第10章:终抵中国的希望

    第55集:最后的准备

    向德宏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首里城的石墙上,把那些被战火烧过的痕迹照得分明。弹孔、焦痕、倒塌的垛口,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那座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城。城楼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可天边的光,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光很淡,可它能照亮整座城。

    晨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味道吸进肺里,记住它。他不知道下一次闻到这味道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永远。

    “大人。”

    郑义从台阶下走上来,身后跟着阿勇和阿力。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布满血丝,衣服皱巴巴的,可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火,像星星。

    向德宏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来了?”

    “来跟您走。”郑义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林义让我们来的。他说,他走不了,可我们能走。他说,大人一个人去中国,不行。得有人跟着。路上要有人划船,要有人放哨,要有人挡子弹。”

    向德宏沉默。他看着郑义,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很亮的眼睛。他想起那天夜里,郑义站在他面前,说“我跟你去”。他想起那些在海上漂的日子,郑义一直站在他身边,从来没有退过一步。风浪最大的时候,郑义把他按在船舱里,自己站在船头掌舵。浪打上来,把他浇得湿透,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义的腿——”向德宏开口。

    “大夫说了,养三个月能好。”郑义打断他。他的声音忽然快了,快得像怕向德宏不让他说完,“可三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大人,您得现在走。我们得现在走。再等,日本人就什么都准备好了。”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郑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就灭了,可向德宏看见了。

    他们回到陈记茶行时,林义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靠着墙,那条伤腿伸得直直的,夹着木板,裹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他的脸还是很瘦,比走之前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戳在那里。可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有了光。

    他看见向德宏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大人,您要走了?”

    向德宏在他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坐上去嘎嘎响。

    “你怎么知道的?”

    “郑义说的。”林义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郑义。郑义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看林义。“他说,大人拿到了海图,要去中国了。他说,他也要去。我说,去就去呗,别婆婆妈妈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向德宏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他看着林义,看着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很亮的眼睛,那条被木板夹着的腿。

    “你的腿——”

    “我的腿没事。”林义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几颗牙,“大夫说了,养几个月就能走。等您从中国回来,我就能站起来接您了。到时候,我拄着拐杖去码头接您。您可别笑话我。”

    向德宏看着他。他想起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码头上,林义站在船头,朝他抱拳。他说:“大人,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他真的带到了。他跪在总督衙门外,跪了十天,跪得膝盖烂了,跪得嘴唇干了,跪得眼睛花了。他的腿就是那时候中的枪。他带着枪伤,拖着一条腿,爬回陈记茶行。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爬回来的。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林义,”向德宏说,声音有些哑,“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

    林义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没有力气。

    “我等着。”他说。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抓住向德宏的手腕。那只手很有力,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大人,您答应我一件事。”

    向德宏看着他。

    “您得活着回来。”林义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码头上,“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琉球。是为了那些还在等您的人。”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林义松开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是睡着了。可向德宏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皮在动,睫毛在颤。

    向德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林义。

    “林义。”

    “嗯。”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梦里。

    “谢谢你。”

    身后没有声音。向德宏推开门,走出去。

    ——出发那天夜里,天很黑,没有月亮。

    向德宏换上那身半旧棉袍。棉袍是灰色的,补了好几个补丁,是陈老板给他的。他把那两块玉贴身藏好。一块是尚泰王给的麒麟玉,冰凉凉的,贴在心口左边。一块是毛凤来给的传家玉,温温的,还带着体温,贴在心口右边。他把那包火药也揣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他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六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他走到孙子的房间,推开门。

    小家伙睡得很香。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小脚丫。那两只小脚丫白白胖胖的,在月光下一晃一晃。他的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鼾声,像小猫在叫。向德宏弯下腰,轻轻把被子掖好。他掖得很慢,很小心,怕弄醒他。

    他想起那天他问小家伙长大了想做什么,小家伙歪着头想了很久,说:“像爷爷一样,当大官!”他说当大官不好,当大官要操心的事太多。小家伙问那当什么好,他说当个好人,好好活着,看着琉球的海,看着琉球的天。小家伙不懂,可小家伙点了点头,说:“好,我听爷爷的。”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张小脸。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他怕把他弄醒。他怕一摸到那张脸,就走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屋门。

    妻子站在廊下,没有点灯。月光很淡,可他看得清她的轮廓。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走到她面前。

    “我走了。”

    “嗯。”

    “等我回来。”

    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可它是暖的。活着的人的暖。他握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该让你等,想说不该让你一个人。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她都知道。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阿护——”

    “我会告诉他。”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她一定会做的事,“告诉他,爷爷去办一件大事。告诉他,爷爷一定会回来。告诉他,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做一个好人。”

    向德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他眼前。他闻到了她的味道,那是皂角和他熟悉的那种暖。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那声音很轻,可他觉得那声音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

    ——北门码头,一艘渔船泊在岸边。

    船不大,只够坐五六个人。帆是半旧的,打了几个补丁,补丁是新的,白白的,在月光下很显眼。可桅杆很直,船身刷了一层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船主站在船头,是个中年人,脸被海风吹得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看见向德宏,躬身行礼。

    “大人,潮水正好,可以走了。”

    向德宏跨上船。郑义、阿勇、阿力跟在后面。船舱里还坐着一个人,是陈老板。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没有拿那把紫砂小壶。他看见向德宏,站起身,抱拳行礼。

    “陈老板,您怎么来了?”

    “来送送您。”陈老板说,声音有些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您保重。”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庆幸,是敬重。

    “多谢。”向德宏说。

    船离开岸边,驶入夜色。月亮很淡,星星很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向德宏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个方向,是中国。

    “大人,”船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前面就是日本人的巡逻线了。过了这道线,就算冲出去了。”

    向德宏点头。

    “大家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出现一道光。那光很亮,扫过海面,像一把白色的刀,把黑暗劈成两半。它扫过来,扫过去,一左一右,不紧不慢。

    “趴下!”船主低喝。

    所有人伏在船舱里,一动不动。那道光扫过来,透过船板的缝隙,向德宏看见那白光从头顶掠过,扫过船身,又扫过去。没有人呼吸。光过去了。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远处传来马达声。轰隆隆,轰隆隆,越来越近。那是蒸汽机的声音,是日本巡逻船的声音。

    一艘日本巡逻船,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大人,被发现了。”船主的声音在发抖。

    向德宏咬着牙。

    “能跑吗?”

    “跑不过。那是蒸汽船,比咱们快三倍。”

    所有人都沉默了。马达声越来越近。探照灯再次扫过来,这一次,灯光在船身上停了很久。那白光把整条船照得雪亮,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去。

    “那边的人!停下来!”日语的喊声从扩音器里传来。那声音很凶,像狼嚎。

    向德宏站起身。

    “大人!”郑义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他没有理。他站在船头,迎着那道刺眼的白光,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日本船。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还有黑影上那些晃动的人形。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包火药。油纸包硌着手心,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像天塌下来一样。整个海面都在抖,船身猛地一晃,向德宏差点摔进海里。日本船的侧面,一团火光炸开。那火光太亮了,比探照灯亮一百倍。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把半边天映成红色。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一声比一声响。

    探照灯灭了。马达声乱了。那艘船开始打转,船上有人喊叫,有人跳水,有人被气浪掀到半空中,又落进海里。

    “怎么回事?”船主惊呼。

    向德宏也不知道。可他没有时间想。

    “走!”他低喝。

    船主手忙脚乱地拉起帆绳,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拉不动。阿勇冲过去,一把扯过绳子,和他一起拉。帆升起来了。风瞬间灌满,船身猛地一倾,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身后,那艘日本船还在燃烧。爆炸声一阵接一阵,火光把半边天映成红色。海面上漂着碎片,漂着尸体,漂着那些跳水的日本兵。向德宏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他隐约看见另一艘船的轮廓。那艘船比日本船小得多,速度快得惊人。它在日本船旁边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调转方向,朝着黑暗深处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帮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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