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儒高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何今正那封信,举报的是钱莱?”
“对。”林晓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但这里有个时间差。根据弹幕考据和我的回溯,钱莱在何今正还没写完举报信的时候,就已经把账册副本送到了佐藤桌上。换句话说,钱莱不是在防守,他是在进攻。”
白儒高把烟叼回嘴里,眯起眼睛,喷出一口烟圈。
“钱莱这手玩得漂亮。”他嗤笑一声,“何今正想咬他一口,结果钱莱反手就把何今正的喉咙掐住了。现在何今正身上背着贪腐,还有郭耀祖的命案,这口锅,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作案时间、动机、证据链,严丝合缝。”林晓满说,“这口锅,是钱莱亲手焊死在何今正背上的。”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白儒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微变。
“来人了。”
他大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营房门口。井上副官跨出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宪兵。
“白桑。”井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佐藤课长请你过去一趟。现在。”
白儒高没有犹豫,把烟揣进口袋,整了整衣领,推门而出。
值班班长赵德胜脸色煞白地站在院子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白儒高摆摆手:“看好营房,我一会儿就回来。”
“大队长……”赵德胜的声音发颤。
白儒高没回头,径直走向井上:“井上先生,这大半夜的,课长找我什么事?”
井上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子在宪兵队门口停下。
宪兵队办公室。
佐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起头看着白儒高,眼下的乌青比白天更重了。
白儒高在佐藤对面坐下。
“何今正的事,你知道了吧?”佐藤把一沓文件推过来。
白儒高翻了翻,是何今正和郭耀祖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份手写供词。供词上写着:郭耀祖是他杀的,原因是私吞了两人倒卖军用物资的利润。
“所以他替我作证,又往我床底下塞城防图,是想把我拉下水,好给自己打掩护?”白儒高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嘲讽。
佐藤没接话,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觉得这份供词可信吗?”
白儒高心里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住眼底的精光。
“课长,这事儿我说不好。我就是个带兵的,查案子的事儿我不懂。不过……”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脸上露出一种“我虽然不懂,但我看得透”的表情,
“不过何今正这个人,我认识他四年。他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甚至见了棺材还想把棺材板撬了当柴烧的主儿。能让他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写供词,课长您手里攥着的,肯定不是什么账本,是能要他命的‘投名状’。”
佐藤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白桑,你很聪明。何今正写这份供词之前,我给他看了钱莱送来的账册副本。他看完之后,坐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求我饶命。”
佐藤转过身,看着白儒高。
“白桑,何今正被抓了,他那个副大队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白儒高心里冷笑,面上却堆起笑:“课长,这事儿我可不敢乱说。您是领导,您定谁就是谁。我手底下那几个排长,都还嫩着呢。”
佐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白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白儒高低头一看,是一份任命书。
空白。
上面只写了职务——伪军第三大队副大队长,名字一栏空着。
“课长,您这是……”
“人,你来定。”佐藤把烟叼在嘴里,“但有个条件。”
白儒高抬起头:“什么条件?”
“这个人,必须可靠。我不想再出一个何今正。”
白儒高沉默了片刻,把任命书推回去:“课长,容我回去想想。明天给您答复。”
佐藤点点头,把任命书收回抽屉。
“白桑,还有一件事。”
白儒高站起身,微微欠身:“您说。”
“钱莱这个人,你怎么看?”
白儒高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钱会长?生意人嘛,跟谁都能做生意。课长,您要是想查他,我这边可以配合。”
佐藤摆了摆手:“查什么?他送来的账册帮我们抓到了何今正,这种人是朋友,不是敌人。”
白儒高点头哈腰:“课长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老钱这步棋,走得很稳。”
“行了,你回去吧。”
“是,是。”
白儒高回到营地,推开宿舍门,一眼就看见那个巴掌大的铁疙瘩。他蹲下身,伸手戳了戳机器人的外壳。
摄像头立刻亮起来,对准他的脸。
“小家伙,东西拿回来了?”
机器人的履带转动,从桌腿后面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正是货栈里那封未拆的信。
白儒高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白队长,如果这封信到了你手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账册里的东西,足够你自保。别找我,找你也找不到。——老钱”
白儒高盯着那行字,烟叼在嘴里,灭了都没察觉。
“别找我,找你也找不到。”他把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遍,嗤笑一声,把信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林同志。你说老钱现在在哪儿?”
林晓满调出系统界面,追踪钱莱的实时位置。片刻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系统显示……他在城南茶楼。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白儒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眉头拧成一团:“两个杯子?他跟谁在喝茶?”
“没有别人。就他一个。”林晓满顿了顿,“他在等人。”
白儒高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等谁?”
林晓满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系统界面,把城南茶楼周边五公里的实时监控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扫过去。
“白儒高同志,”她开口,“茶楼后门有辆车,引擎没熄。钱莱可能不是去喝茶的,他是在等一个时机。”
白儒高把烟叼回嘴里:“什么时机?”
“等你安全。”林晓满的声音有些闷,“何今正被抓,吴拓的底也露了,这条线上该拔的钉子都拔了。他今晚出现在茶楼,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个靶子。”
白儒高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意思?”
“你想,何今正死了,郭耀祖死了,吴拓也快了。这条线上唯一还活着、还能把所有事情串起来的人,是谁?”
白儒高没有说话。
“是钱莱。”林晓满说,“他知道所有事。吴拓怎么贪的钱,何今正怎么洗的钱,郭耀祖怎么卖的情报,甚至你是怎么被盯上的,他全都知道。只要他活着,佐藤就永远有个心腹大患。但如果他死了……”
“这条线就断了。”白儒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发紧,“吴拓和何今正的事就死无对证,佐藤只能按现有的证据结案。我安全了,组织也安全了。”
“对。”林晓满说,“所以他给你留了那封信。‘别找我,找你也找不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