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终章:一线生机)
司机老陈和侄子小海跳下车,山涧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远处,那凄厉的呼救声仿佛还在崖壁间隐隐回荡,与此刻眼前死寂的场面形成诡谲的对比。
“小心点。”老陈压低声音,从车座下摸出一根短撬棍,攥在手里。他在这条老路上跑了十几年药材,什么怪事都听说过,但活生生一个人从崖上掉下来,还是头一遭。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林木,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水流轰鸣,似乎并无异样。
小海年轻,胆气足些,但脸色也有些发白,跟在老陈身后,手里不自觉地捡了块趁手的石头。
两人小心地靠近那片被压倒的荆棘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躺在碎石中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是个女人,很年轻,尽管脸上糊满了泥浆、血污和枯叶碎屑,仍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身上的衣物被荆棘挂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狰狞的擦伤和划痕,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珠,混着泥水,触目惊心。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发紫。
“还……还活着吗?”小海声音有些发颤。
老陈蹲下身,探了探女人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跳得又急又乱,像受惊的小鸟。“活着,但伤得不轻。”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那只伸出又垂落的手上,然后移到她的腰间。那里,有一个用藤蔓死死捆在身上的、湿透的小背包,鼓鼓囊囊,边角似乎还硬硬的。背包的一侧,似乎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包裹的方形硬物,被血和泥弄得模糊不清。
“叔,你看她这……”小海也注意到了女人身上不寻常的“装备”,以及她即使昏迷也死死护住的东西。他抬头看向女人滚落下来的方向——近乎垂直的陡坡,上面是狰狞的老鹰崖。“这……是失足掉下来的?还是……”他吞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
老陈没说话,眉头紧锁。他活了半辈子,在山里见过形形各种各样人和事。这女人身上的伤,不全是摔伤擦伤,有些痕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咬、拖拽过。而且,刚才那声短促凄厉的“救命”,绝不是幻听。一个人失足坠崖,通常只有一声惊呼,不会在落地前那样绝望地呼救,除非……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上方的崖壁和林木。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并无异样。但他常年跑山的直觉告诉他,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藏着说不出的危险。他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类似狗叫和男人呼喝的声音,虽然被水声掩盖,但绝非错觉。
这女人,惹上麻烦了。大麻烦。
“叔,咋办?报警?还是……”小海看着老陈凝重的脸色,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
报警?老陈心里苦笑。这鬼地方,手机根本没信号。最近的派出所在几十里外的镇子上,等他们赶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看这女人的情形,能不能撑到那时候都难说。
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惹火上身。不救……老陈的目光再次落在女人惨白的脸上,和那只无力垂落、却依然固执地伸向路的方向的手。他想起自家那差不多年纪的闺女。良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搭把手,先抬上车!”老陈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他快速解开女人腰间的藤蔓,将那背包和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小心地取下来。背包很轻,里面似乎主要是衣物和一些轻便物品,但那个硬物……他捏了捏,隔着塑料袋,感觉是个金属小方块。他没时间细看,一股脑塞进自己随身的旧帆布包里。
“小心她的头颈和腰,可能摔伤了骨头。”老陈经验老到,指挥着小海,两人一前一后,尽量平稳地将昏迷的女人抬了起来。女人很轻,轻得让人心惊。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哼,眉头紧紧蹙起,但没有醒来。
他们刚把女人抬到皮卡车斗旁(驾驶室太挤),正准备将她放上去——
“喂!你们!干什么的?!”
一声粗嘎凶恶的喝问,陡然从他们侧上方的山坡上传来!
老陈和小海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从方才女人滚落的陡坡上方,那荆棘和灌木的掩映后,踉踉跄跄、骂骂咧咧地钻出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额角带血的中年汉子,眼神凶狠,手里拎着根带钉的木棍。后面跟着一个牵着条瘸腿黑狗的瘦高个,和一个矮壮敦实、面相憨狠的男人。三人都是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狼狈不堪,但盯着老陈和小海——以及他们抬着的女人——的眼神,却像饿狼盯着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贪婪。
正是刘铁柱三人!他们从另一处更缓的坡地绕了下来,虽然比直接坠落的李知恩慢了些,但终究还是追到了!
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有山涧的水声,依旧轰鸣不休。
老陈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不动声色地将女人轻轻放在车斗边缘靠住,自己则上前半步,挡在小海和女人身前,手里的短撬棍握得更紧,脸上却挤出一个山里人常见的、带着点戒备和不解的憨厚笑容。
“几位老乡,这是咋了?俺们是收药材的,路过这儿,看见这大妹子从崖上摔下来,伤得挺重,正想搭把手呢。”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对方三人。有棍棒,有狗,眼神不善,来者不善。尤其是为首那个额头带血的,看躺着的女人时,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绝对是一伙的!这女人,是被他们追下来的!
刘铁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老陈和小海,尤其是他们那辆沾满泥浆的旧皮卡和老陈手里不起眼的短撬棍。两个收山货的?他心里飞快盘算。看衣着打扮,确实是跑山收药材的土老帽。但……会不会是多管闲事的?他目光扫向车斗里昏迷不醒的李知恩,又落回老陈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哦,收药材的啊。那可真巧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男人也跟了上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不瞒两位,这女的是俺们村里跑出来的疯子,偷了东西,还打伤了人。俺们正找她呢。多谢两位好心,把人交给俺们就行了,回头村里请两位喝酒。”
话说得客气,但那语气和眼神里的威胁,傻子都听得出来。
小海年轻气盛,眼看对方满嘴胡诌,忍不住往前一步:“疯子?偷东西?那她怎么喊救命?你们……”话没说完,就被老陈用力拉了一把,扯到身后。
“原来是这样。”老陈脸上的憨厚笑容不变,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恍然和同情,“哎呀,那可真是……这大妹子看着年纪轻轻的,咋就……不过,”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老乡,你看,这人都伤成这样了,骨头可能都摔断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个大夫。你们带她回去,怕是不好走啊。要不这样,俺们这车虽然破,好歹能拉人。俺们正好要出山去镇上,顺路捎上她,送到镇卫生院看看?也算积德了。等治好了,你们再来接人?”
老陈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女人伤势严重,暗示对方别想轻易把人带走“处理”,又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决方案,同时强调了“出山”、“去镇上”,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我们要出山,镇上可不是你们村里。
刘铁柱脸色一沉。这老东西,看着憨,心眼不少。送到镇上卫生院?那还得了!这女人一醒,什么都完了!他绝不能让这女人活着离开这座山!
“不用麻烦了!”刘铁柱的语气陡然转冷,往前又逼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无意识地敲打着地面,“俺们山里人,皮实,这点伤死不了。村里有土郎中,能治。把人交给俺们就行。”他身后的瘦高个配合地松了松狗链,那条黑狗立刻冲着老陈和小海龇牙低吼起来,瘸着一条前腿,模样更显凶恶。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老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知道,善了是不可能了。对方是铁了心要人,而且很可能不只是要人,是想要这女人的命!他握着撬棍的手心渗出了汗,脑子飞速转动。打?对方三个壮年男人,还有条恶狗,他和侄子就两个人,还带着个重伤员,胜算渺茫。跑?皮卡发动需要时间,而且这路况,对方要是扔石头或者那狗扑上来咬轮胎……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车斗。女人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有转机?
不,不能再等了。
就在刘铁柱失去耐心,眼中凶光一闪,准备强行抢人之际——
“呜——呜——”
一阵低沉、规律、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忽然从山谷的另一头,道路延伸的方向传来!
不同于老陈这辆旧皮卡沉闷的柴油声,这声音更浑厚,更有力,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汽车!而且不止一辆!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道路转弯处,先是两束明亮的车灯刺破林间的昏暗,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方头方脑的越野车猛地拐了出来,车身上溅满了泥点。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同样款式的越野车紧随其后,卷起滚滚烟尘,疾驰而来!
三辆车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近前,刺耳的刹车声中,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堪堪停在了老陈的皮卡后方和侧前方,隐隐将这片区域围了起来。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七八个身影敏捷地跳下车。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作训服,动作干脆利落,训练有素。他们迅速散开,站位隐隐封锁了各个方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女人,手持撬棍、满脸戒备的老陈和小海,以及手持棍棒、牵着恶犬、神色惊疑不定的刘铁柱三人。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刘铁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男人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这些人……这气势……绝不是普通路人!
为首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灰色夹克、面容冷峻、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车斗里昏迷的李知恩身上,眼神微微一凝。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刘铁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们,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刘铁柱喉结滚动,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重复刚才那套“疯子偷东西”的说辞,但在对方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陈的心脏却猛地一跳。他看到,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身后,一个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的设备,屏幕正闪着微光,似乎在比对什么。而他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到昏迷女人的脸上,又快速看一眼屏幕。
他们……是来找她的!
老陈当机立断,猛地举起手,大声道:“同志!我们是过路的,收药材的!看见这女同志从崖上摔下来,伤得很重!正想救人,这三位老乡就来了,说是他们村的,要把人带回去!可这女同志伤得这么重,得赶紧送医院啊!”
他刻意强调了“从崖上摔下来”、“伤得很重”,点明了女人的危急状况,也暗示了刘铁柱等人行为的不合理性。同时,他侧过身,让开车斗的位置,让来人能更清楚地看到李知恩的惨状。
穿夹克的男人目光一凛,几步上前,来到车斗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李知恩的情况,尤其是她身上那些明显不只是摔伤造成的痕迹,眉头紧紧锁起。他伸出手,似乎想探一下她的颈侧,目光却落在她那只无力垂落、却沾着血污、依然紧握着什么的手上。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那个小小的、沾着血迹的银色U盘,滚落出来,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铁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李知恩同志,是你什么人?”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刘铁柱如遭雷击,面无人色,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男人,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完了。
彻底完了。
老陈悄悄松了口气,松开了紧握撬棍的手,发现掌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车斗里依旧昏迷、但胸口已经开始有规律起伏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些迅速控制住局面、将刘铁柱三人隔开、并有人开始用对讲机呼叫支援的“同志”们。
天光,不知何时,已彻底大亮。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白的阳光,恰好落在李知恩沾满血污和泥泞、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冰冷的山风,依旧在河谷间呜咽盘旋,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进依旧奔腾不息的山涧水中,转眼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