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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故人

    王痞子的手还悬在半空。

    那队黄巾骑兵已经到了跟前。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李三娘,又看了看被吓得缩在墙角的狗儿,最后目光落在王痞子身上。

    “干什么的?”

    王痞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军……军爷,误会,都是误会……”

    “我问你干什么的。”

    骑士的声音不大,但王痞子身后那两个闲汉已经腿软了,扑通跪在烂泥里。

    “大人饶命!是他逼我们来的!”

    “放屁!”王痞子急了,“你们——”

    话没说完。

    骑士身后一名黄巾兵上前一步,刀鞘狠狠砸在王痞子膝弯上。

    王痞子惨叫一声,双膝着地,脸直接拍进了泥水里。

    “绑了。”

    骑士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转身走向李三娘。

    “大嫂,伤着哪了?”

    李三娘这才反应过来。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肚子上被踹的那一脚疼得她直冒冷汗,身子一歪,又要倒下去。

    骑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狗儿!”李三娘第一反应是喊儿子。

    “娘!”狗儿从墙角冲过来,死死抱住母亲的腰,浑身发抖。

    骑士蹲下身,从马背上的麻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垫垫。”

    油纸包里是几块压得结实的杂粮饼子。

    狗儿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母亲。

    李三娘接过饼子,手在抖,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饼子是热的。

    在这个连野菜都快挖光的鬼地方,有人递给她一块热乎的饼子。

    “谢……谢谢军爷……”

    骑士摆了摆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远处的废墟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人。

    都是十里铺的村民,刚才王痞子动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缩在暗处不敢吭声。

    现在看到黄巾军来了,又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都出来。”

    骑士提高了嗓门。

    “奉大贤良师令,赈济冀州各县受灾百姓。粮食明天到,今天先登记人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天辰时,所有人到村头老槐树下集合。大贤良师有事吩咐。”

    废墟里的人影开始缓慢地往外挪。

    那些饿了好几天的村民,像是受惊的野鼠,小心翼翼地靠近,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

    骑士没有多留。

    他留下两名黄巾兵看守被绑成一串的王痞子三人,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沿着官道往下一个村子赶去。

    马蹄声渐远。

    李三娘坐在泥地里,把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狗儿。

    狗儿狼吞虎咽地啃着,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

    李三娘咬了一小口。

    杂粮饼,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

    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饼子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娘,你哭啥?”狗儿含混不清地问。

    “没哭。”

    李三娘抹了把脸,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沙子迷眼了。”

    那天夜里,李三娘抱着狗儿睡在窝棚里。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男人还活着,在田里弯着腰插秧,回头冲她笑。

    笑着笑着就没了。

    她醒了。

    窝棚外面,天还黑着,能听到不远处被绑着的王痞子在骂骂咧咧。

    看守的黄巾兵踹了他一脚,骂声就变成了呜咽。

    李三娘翻了个身,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

    明天,大贤良师有事吩咐。

    什么事?

    她不知道。

    但她第一次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

    第二天。辰时。

    十里铺村头的老槐树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这棵老槐树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据说有几百年了。

    当初太平道在这里设过施粥点,后来被汉军砸了。

    树皮被饿疯的人啃掉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木质部,看着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人。

    李三娘牵着狗儿,站在人群后面。

    她数了数,大概来了两三百号人。

    比她预想的多不少。

    昨天那几个骑兵分头跑了附近好几个村子,把消息散了出去。

    连隔壁二十里外的柳庄都来了人。

    都是一个模样——瘦。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木桩上。

    但眼睛是亮的。

    饿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管了,哪怕只是画饼,也想来听听这饼画得有多大。

    “来了来了!”

    人群前方一阵骚动。

    官道上,一小队黄巾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老槐树下。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李三娘看清那人的脸,愣住了。

    不止她,周围好几个村民也认出来了。

    “那不是……张财主?”

    “张牧?!”

    “就是易县那个张大户!他怎么——”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张牧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腰间别着一块黄铜令牌。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肉几乎削平了,但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还是让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气质变了。

    以前的张牧,走路恨不得鼻孔朝天,看谁都像在看一坨牛粪。

    现在的张牧,站在那里,腰板虽然挺着,但没有那股让人犯恶心的傲气了。

    “各位父老乡亲。”

    张牧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老槐树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是张牧。与你们一样,也是易县人。以前的张家大户。”

    他停了一下。

    “现在是太平道冀州巡查副使。奉大贤良师之命,来办一件事。”

    底下没人说话。

    但李三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变得微妙。

    她知道为什么。

    十里铺这一带的田,大半是张牧家的。

    李三娘家那几亩薄田,也有一半是张家的地,往年每年要交四成租子。

    后来张牧被汉军抓走,生死不明,那些地就成了无主之地,附近的村民各自占了去种。

    现在张牧回来了。

    还当了太平道的官。

    这是来收地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完了,家里的地怕是要还回去了……”

    “他要是翻旧账,咱们可咋办?”

    “我家那三亩旱田就是他张家的,才白种了两季了……”

    李三娘的心也提了起来。

    她家的地,全是张牧的。

    一亩都不例外。

    如果张牧要收回去,她和狗儿就真的就没活路了。

    张牧站在车辕上,显然听到了底下的议论。

    他沉默了几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张牧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那些地,我不要了。”

    底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谁在种,就是谁的。”张牧说,“我张牧以前做的那些事,老天爷已经报应过了。家没了,人也差点没了。是大贤良师救了我这条命。”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布衣裳。

    “现在我就是太平道的人。太平道的规矩,耕者有其田。你们种着的地,就是你们的。以后谁敢找后账,就去县里告,太平道给你们做主。”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家五亩地,全是当年被张牧用三吊钱“买”走的。

    后来张牧被抓走,她还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原主回来讨要。

    现在,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李三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狗儿仰着头看她:“娘,咱家的地保住了?”

    “保住了。”

    李三娘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有点哑。

    但张牧的话还没说完。

    “地的事说清楚了。现在说正事。”

    他从车上搬下一个麻袋,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金灿灿的颗粒,摊在掌心里给众人看。

    “这是大贤良师赐下的仙豆。”

    “大贤良师有令——”

    “把你们地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全拔了。”

    “种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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