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年4月15日。
冀州易县。
这里是幽州入冀州的门户。
朝廷的骑兵从司隶一路杀过来,易县是最后遭殃的地方。
县里的百姓早早得了信,大半都躲进了县城里。
人保住了。
但城外的家,没了。
连着下了十几天的暴雨。
雨水把汉军骑兵挡在了泥泞里,让他们没法纵火烧毁所有的庄稼。
可这贼老天,似乎也不想让穷苦人好过。
雨太大,太久。
去年秋天种下的冬麦,今年三月刚撒下的春麦,全泡在了水里。
甚至连刚种下的粟米,也在阴冷的泥水里烂了根。
易县城外,十里铺。
李三娘牵着九岁的儿子狗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路上。
她是个寡妇。
男人去年被抓了壮丁,据说被拉去修坝了,死了。
但这女人骨头硬,硬是靠着自己一双手,独自养活独子狗儿。
“娘,咱家的房子……”
狗儿看着前面那堆黑漆漆的废墟,眼圈红了。
原本的土茅房,被汉军骑兵抢光了粮食后,一把火点成了黑炭。
大雨一浇,塌得只剩半面土墙。
“哭啥。”
李三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拍了拍狗儿的脑袋。
“人在,家就在。”
她从背后的破包袱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柴刀。
“走,先去田里看看。”
田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春麦全死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烂苗子。
冬麦是去年秋天种下的,长得高些,但也倒了一大片,横七竖八地趴在泥水里。
狗儿急了,踩进水里就要去把那些倒伏的麦秆扶起来。
“别动!”
李三娘一把拽住他。
“娘,麦子倒了,得扶起来啊,不然再泡下去全烂了。”狗儿急得直跳。
李三娘摇摇头,指着那些麦秆。
“狗儿啊,这麦子都泡了十几天水,这麦秆早就发脆了。”
“你现在去扶,一碰就断,断了就真死了。”
她蹲下身,看着泥水里的麦子,眼神出奇的平静。
“等。”
“等咱们把水排干,等太阳出来晒一晒。”
“它要是命硬,自己就能重新立起来。”
李三娘站起身,看着远处的阴云。
“跟人一样。”
“别人扶你,那是拔苗助长,弄不好骨头都给你撅折了。”
“得自己扛过去,自己站起来,那才叫真活了。”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现在干啥?”
“挖渠,排水。”
李三娘挥起柴刀,在一旁的田埂上开始挖土。
“把水排出去,地干了,咱们再去借些种,接着种。”
“还好咱家种了豆子,豆子耐水,排了水还能活一部分。”
母子俩在泥水里干了整整半天。
周围的田地里,陆陆续续也回来了些村民。
多数人看着倒塌的房子和泡烂的庄稼,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哭声在阴冷的风里飘得很远。
李三娘没哭。
她带着狗儿,在后山挖了满满一筐野菜。
“晚上吃野菜糊糊。”
李三娘找了几根没烧透的粗木棍,斜靠着那半面残墙,搭了个架子。
上面铺上旧草席和树枝。
一个简易的地窝子就成了。
四面透风,冷得刺骨。
但好歹能挡挡雨。
夜里。
母子俩缩在草席下。
狗儿冻得直哆嗦。
李三娘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捂着他。
“娘,大贤良师真的会保佑我们吗?”狗儿小声问。
李三娘摸着脖子上那块木头刻的黄天符印。
“会。”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贤良师说了,黄天之下,没有冻死饿死的百姓。”
“只要咱们自己不认命,好日子就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