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睁开眼的瞬间,洞窟里幽绿色的火光猛地黯淡了一下。
那双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多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暴戾。
玉简里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读取完毕。
那些古老的文字依然在他的脑海中翻滚。
“窃天机以避劫,夺万灵而代形。”
“观星孛则知祸福,行尸解可替死生。”
“然习此术者,身必为劫煞所腐,神渐为怨戾所侵。”
“每进寸功,皆需血食盈野;妄求续命,必致骸骨成山。”
“是谓以众生之殁,延一己之残,终非正道,永堕无间。”
左慈慢慢放下贴在眉心的手。
那枚残破的玉简在他掌心化作了一摊灰败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滑落。
里面的神识印记已经被他彻底吸收,这块载体也就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原来如此。”
左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体中夹杂着浓重的腥臭味。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保持着警惕姿态的咸子巫,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夺取万灵生机,替死代形。”
“这功法的立意倒也算得上是剑走偏锋,霸道绝伦。”
左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终于找到了压制体内丹毒的方法。
只要能吸取足够庞大的生机,就能强行洗去那些深入骨髓的毒素,重塑经脉,彻底完成炼炁化神的最后一步突破。
至于什么“血食盈野”、“永堕无间”的警告。
他根本不在乎。
他连天道都敢逆,还在乎什么业力缠身?
左慈轻蔑地扫视了一眼地上的三个灰袍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咸子巫脸上。
“这么霸道的功法,落在你们这群只知道躲在山洞里杀几个草原野人的废物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你们练了一百年,就把自己练成了这副鬼样子?”
“可笑至极。”
咸子巫的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但依然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左慈没有再理会他们。
目的已经达到,这里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
他猛地一甩破烂的道袍。
身形瞬间模糊,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黑暗之中。
没有任何告别,也没有留下任何狠话。
左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洞窟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洞窟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确认左慈真的离开后,地上的三个灰袍人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种随时会被碾碎的恐怖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年轻的灰袍人挣扎着坐起身,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迹,愤怒地看向咸子巫。
“师兄!”
“你刚才为什么拦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质问与不甘。
“他刚才读取玉简的时候,神识完全沉浸在里面,对外面的防备降到了最低!”
“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只要我那一刀扎进他的命门,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死!”
另外两个灰袍人也艰难地爬了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同样写满了不解。
他们四人在这阴山深处相依为命上百年,从来都是同仇敌忾。
他们不明白,一向果断狠辣的大师兄,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退缩。
咸子巫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吞吞地走回到石台前。
看着上面那堆已经变成粉末的龟甲和干涸的血迹。
干枯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击着。
“杀了他?”
咸子巫头也没回,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杀了他,然后呢?”
年轻灰袍人愣住了:“什么然后?”
“杀了他,我们就能继续在这里等死吗?”
咸子巫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光芒。
“你是不是忘了,在他出现之前,天机已经变了!”
“我们四个注定要惨死,我们等了一百年的天时已经彻底崩盘了!”
年轻灰袍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变数。”
咸子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我耗费半数寿元占卜出的绝杀死局,是一片看不透的混沌。”
“但在他闯进来的那一刻,我用望气之术看了他一眼。”
咸子巫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师弟的脸。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们的一线生机。”
三个灰袍人同时愣住了。
“生机?在他身上?”
“他自己都快被丹毒毒死了,怎么可能带着我们的生机?”
咸子巫冷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他拿了我们的功法,会去干什么?”
“他是个疯子,是个为了突破境界可以不择手段的疯子。”
“我们的功法需要庞大的血食和生机来续命。”
“以他的修为和疯狂程度,他绝对不会像我们一样,只敢偷偷摸摸地养些野人当血祭。”
咸子巫的目光投向洞窟外,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中原的方向。
“他一定会去中原,去最混乱、人命最不值钱的地方。”
“他会掀起一场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去夺取成千上万人的生机。”
“天机之所以变成混沌,就是因为中原出现了一个连我都看不透的巨大变数。”
咸子巫的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左慈这个疯子,就是我们投向中原的一块问路石。”
“他去搅乱局势,去和那个未知的变数硬碰硬。”
“无论谁输谁赢,这潭死水都会被彻底搅浑。”
“只要水浑了,死局才会出现生机。”
三个灰袍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终于明白了师兄的算计。
交出功法,不是妥协,而是一场豪赌。
用一本残破的邪道功法,换一个半步化神的疯子去给他们蹚雷。
“可是师兄……”
年轻灰袍人还是有些担忧。
“那功法极其邪门,万一他真的借此突破了炼炁化神,反过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咸子巫转过身,重新坐回石台上。
他闭上眼睛,干枯的双手交叠在腹部。
“突破?”
“你真以为那功法是那么好练的?”
“夺取万灵生机,必然会沾染无尽的怨气和业力。”
“他体内的丹毒本就处于爆发的边缘,再吸入那些驳杂的怨气……”
咸子巫的声音在幽暗的洞窟里回荡,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冷酷。
“他不是在找生路。”
“他是在给自己挖一座更深的坟。”
“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安静地看着他去死就行了。”
洞窟外,风雪依旧。
而在遥远的中原大地上。
一个拿着不知来历的邪法的疯子,正带着满腔的偏执与疯狂,一步步走向那个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