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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阴山四灵

    曹操,死于邺城城下的那个夜晚,大雨又下了一夜。

    黄河正北,阴山山脉如同一条死去的黑龙,横亘在苍茫大地上。

    山南,是汉朝边郡的烽火台,常年驻守着警惕的戍卒。

    山北,则是鲜卑人放牧的无边草海,牛羊如云,毡帐连绵。

    数百年前的修道者们,曾在这片山脉的峡谷、宽谷与古河道里,留下了无数隐秘的洞府。

    如今,这里成了草原各部的绝对圣地。

    阴山深处,最高的一座主峰崖壁上,嵌着一个黑沉沉的巨大洞窟。

    洞窟内部,幽暗深邃。

    长明灯里烧着提炼过的人油,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将四壁映照得如同鬼域。

    三个罩着宽大灰袍的人影,正死死盯着石台中央。

    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咸子巫。

    乌桓大祭司,阴山四灵之首。

    草原无数部落心目中,长生天在人间的唯一使者。

    此刻,这位活了不知多久、靠着夺舍苟延残喘的老怪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一块古老龟甲。

    龟甲表面,涂满了新鲜且温热的血液。

    这血液并非来自牛羊,而是旁边几个刚刚断气的童男童女。

    他们的尸体被随意地堆在角落,苍白的皮肤在绿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火光剧烈跳动。

    咸子巫干枯的手指在龟甲上缓慢摩挲。

    他指尖的皮肉几乎完全萎缩,只剩下一层薄膜紧贴着骨头。

    骨节摩擦着坚硬的甲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喇、喀喇”声。

    “师兄,时辰到了。”左侧的灰袍人微微欠身,低声提醒。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咸子巫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干瘪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个漏风的破风箱在拼命拉扯。

    龟甲上的血迹突然开始沸腾。

    细密的血泡不断破裂,一缕缕黑烟从血水里直升而起,在半空中扭曲、交织,试图拼凑出某种未来的画面。

    突然!

    “咔嚓——”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洞窟里猛地炸开。

    那块传承了数百年、历经无数次占卜依然完好无损的古老龟甲,竟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紧接着,缝隙如同失控的蛛网,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砰!”

    龟甲彻底炸成了一堆粉末。

    咸子巫的身子猛地僵住,脖子僵硬地仰起。

    “噗——”

    一大口浓稠的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尽数溅在面前的石台上。

    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洞窟。

    “师兄!”

    三个灰袍人大惊失色,同时向前扑去。

    咸子巫根本没有理会他们伸过来的手。

    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扣住石台边缘,用力之大,连指甲崩裂、鲜血淋漓都毫无察觉。

    那双一直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极度恐惧。

    “没了……”

    沙哑的声音在喉咙深处打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全没了……”

    右侧的灰袍人一把扶住他干瘦的胳膊,语气中透着焦急与惶恐:“什么没了?天机到底显示了什么?”

    咸子巫缓缓转过头。

    那张布满诡异青色纹路的脸,此刻扭曲得完全不成人形。

    “未来,变了。”

    洞窟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三个灰袍人犹如被雷劈中,死死僵在原地。

    “我们苦苦等了一百年的天时……完了。”咸子巫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这怎么可能?!”

    最年轻的那个灰袍人猛地站直身体,怒吼出声,“一百二十年后,中原大乱,草原各部气运勃发入主中原。这是我们四人百年前耗费半数修为共同推演出的天机!怎么说变就变?”

    为了这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他们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阴山深处。

    用无数活人的性命进行祭祀,用残忍的邪术为自己续命。

    日复一日地忍受着肉体腐烂的痛楚、记忆不断缺失的折磨。

    这一切,都是为了等到那一天到来。

    只要率领草原铁骑入主中原,就能借着天地革鼎的无上大势,彻底挣脱这该死的夺舍轮回,成就真正的地祇鬼神之位。

    现在,居然告诉他们完了?

    咸子巫用力推开扶着他的手。

    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肮脏的破布,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

    “天机……变成了一片彻底的混沌。”

    “我拼尽全力,也只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残影。”

    咸子巫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三个师弟。

    “我看到了我们四个。”

    “我们都死了。”

    “死于漫天雷霆之下,无比凄惨,连一点骨渣都没有剩下。”

    死寂。

    洞窟里只剩下长明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三个灰袍人面面相觑。

    绝望、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在他们的眼底疯狂交织、发酵。

    “我不信!”

    年轻的灰袍人猛地拔出腰间那把惨白的骨刀,面目狰狞,“付出这么多年的心血,最后只换来一场空?人间难道真的再也没有成仙的机会了?我不甘心!”

    “不甘心?”

    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响起。

    没有任何预兆。

    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感觉不到一丝气流的涌动。

    就像这个声音原本就蛰伏在这个洞窟的角落里,等待着这一刻。

    “成不了仙,那是你们自己废物。”

    “跟这天地有没有成仙机会,有个屁的关系。”

    四个人同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身为阴山四灵,草原上万人敬仰的活神仙,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们身后,而他们却毫无察觉!

    猛地回过头。

    洞窟角落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身形严重佝偻,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压。

    身上那件粗布道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与不知名的污渍。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皮下隐隐有黑丝般的毒气在不断游走。

    左慈。

    咸子巫的瞳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收缩。

    根本没等他开口说话,三个师弟已经本能地发起了攻击。

    在这与世隔绝的阴山深处,任何不速之客的出现,都意味着你死我活。

    “杀!”

    三道灰色的残影瞬间暴起。

    年轻的灰袍人手中骨刀划出一道惨白刺眼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左慈的咽喉。

    另外两人则迅速双手结印,两团腥臭扑鼻的黑雾从他们宽大的袖口中喷薄而出,如同两张巨网,封死了左慈所有可能的退路。

    这是他们耗费无数活人精血炼制而成的邪门法术,哪怕只沾上一点,也会瞬间皮肉腐烂化为脓水。

    左慈静静地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挪动。

    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张紫黑色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轻蔑且残忍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随意并拢,朝着前方漫不经心地划了一下。

    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空气中只是凭空多出了一道透明的涟漪。

    “嗤——”

    那道气势汹汹的惨白刀光,在接触到涟漪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消融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

    那两团剧毒无比的黑雾,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硬生生逼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

    “啊——!”

    两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同时在洞窟内响起。

    那两个灰袍人被自己的毒雾当场反噬,重重跌倒在地,痛苦地来回翻滚。

    他们身上的灰袍被腐蚀出大片大片的破洞,露出下面迅速溃烂发黑的血肉。

    拿刀的年轻灰袍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骨刀,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一滴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滑落,最终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左慈慢慢收回右手。

    低头掸了掸破烂道袍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再敢动手。”

    沙哑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来回激荡。

    “别怪我不客气。”

    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级的较量。

    年轻的灰袍人小腿肚子一阵抽搐,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还在地上翻滚的灰袍人,也强忍着钻心的剧痛,死死地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他们是靠邪术苟活的邪修,不是悍不畏死的死士。

    活得时间越长,对死亡的恐惧就越深。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世间怎么可能还存在这种随手就能碾压他们的怪物?

    难道……是他已经达到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

    炼炁化神?!

    这绝不可能!天地的灵气早就已经枯竭殆尽,怎么可能还有人能踏出那一步?

    咸子巫没有跪下。

    他站在石台边,目光死死地盯着左慈那张紫黑色的脸。

    视线犹如实质般扫过对方身上那些不断游走的黑气。

    那些黑气,是足以让人形神俱灭的丹毒。

    这个人,已经快死了。

    但对方体内那股引而不发的恐怖气机,确确实实已经超越了炼精化炁的极限。

    “原来是你。”

    咸子巫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不休的血气。

    慢慢扶着石台的边缘,站直了身体。

    “左慈。”

    听到这个名字,趴在地上的三个灰袍人浑身猛地一震。

    大汉朝那个赫赫有名的疯子?

    那个传说中为了追求长生炼丹,硬生生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左元放?

    左慈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咸子巫伸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灰袍,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大祭司应有的体面和尊严。

    “观你周身气韵,确实已是半步化神。”

    “可惜,你体内的生机即将全面崩溃,离死已经不远了。”

    咸子巫的声音恢复了最初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状态。

    “我与你的师尊杨朱,当年也算得上是旧识。”

    “今日你不请自来,强闯我阴山重地,究竟意欲何为?”

    左慈脸上的讥讽之色变得更加浓重。

    他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那块坚硬的青石板,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滩齑粉。

    “你?”

    “也配与我师相提并论?”

    左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一只夜枭在啼哭。

    “一群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也敢在这里跟我攀交情?”

    他懒得再跟这些人废话。

    时间对他来说,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宝贵。

    “把你们的功法,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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