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死寂后。
曹操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哪?"
"回……回主公,就在营门外。"亲卫趴在泥里,声音还在抖,"就他一个人,一辆破马车,连个护卫都没有。"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蔡邕没死。
那个被他亲手派去送死的老头,没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角把蔡邕救活了。意味着张角知道刺客是谁派的。
意味着"为蔡公报仇"这面旗帜,从此刻起,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更要命的是——蔡邕要是在营中把真相说出来……
"去。"曹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几个人,悄悄把蔡公请到我帐中来。不要声张,不要让外面的将士看见。"
亲卫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帐内的武将和谋士们面面相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蔡邕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颗投进死水里的巨石,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石头砸出来的浪花意味着什么。
程昱走到帐帘边,伸手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又放下。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死人表情。
"主公。"
曹操没看他。
"蔡邕不能进这个帐。"程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人能听见,"他活着本身,就是一把刀。"
"什么意思?"左侧一个武将皱起了眉。
夏侯渊。
曹操的族弟,性子急,耳朵尖。
程昱没理他,继续盯着曹操:"全军上下都知道,咱们是打着'为蔡公复仇'的旗号开的战。蔡邕活着回来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军心当场就得散。"
"所以呢?"夏侯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所以,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程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扔掉几袋发霉的军粮,"否认其身份,杀掉。以绝后患。"
大帐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只铁盔飞了过来。
"啪"的一声闷响,正砸在程昱左肩上。
铁盔弹落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浊水。
砸盔的是虎贲中郎将宋宪。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戳着程昱的鼻子尖,嘴唇哆嗦得快要抽筋。
"程仲德!你他娘的还是个人吗?!"
宋宪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唾沫星子跟着一起飞:"蔡公六十多岁的人了!当世文宗!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你让主公派他去送死也就罢了,现在人家命大没死,你又要杀?!"
"你程仲德的命是命,蔡公的命就不是命?!"
"宋将军,我说的是——"
"你说个屁!"宋宪一把推开身边拉他的人,冲上来揪住程昱衣领,"你今天敢碰蔡公一根手指头,老子先宰了你!"
几个武将赶忙上来拉架,场面一片混乱。
"都给我闭嘴!"
曹操一掌拍在案上。
整座大帐像被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
宋宪松开了手,但眼睛还在瞪着程昱,胸口剧烈起伏。
程昱整了整领口,退后一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曹操站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去去就来。"
五个字说完,他绕过案几,低头钻出帐帘。
没带一个人。
——
营门外。
一辆破旧的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泥地里,车辕半陷进去,拉车的老马低着头嚼草根。
蔡邕站在车旁。
灰白色的粗布长袍沾满泥点和褶皱,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人又老又瘦,但腰背挺得笔直。
两个曹军亲卫站在三步外,一脸为难。
"蔡公,请随我们入帐——"
"我说了。"蔡邕没看他们,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硬得像石头,"让曹孟德亲自来接我。"
"蔡公,主公现在——"
"不来,我就站在这。"
老头往车辕上一靠,双手拢进袖子里,摆出一副"爱谁来谁来,老夫不挪窝"的架势。
亲卫对视一眼,满头是汗。
泥泞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个坑。
蔡邕偏过头。
曹操一个人走过来。
没穿铠甲外袍,只着一身打底的黑色窄袖衫,半边肩膀已经淋透了。
就他一个人。
走到三步之外,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片泥水,对视。
"怎么回事?"蔡邕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老学究特有的刻薄,"曹相国怎么一个人来的?"
曹操没接话。
"我这个议和大使,"蔡邕的声音拔高了一寸,"谈成了千古未有的和约,功劳足以载入史册的人——就享受这个待遇?"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的泥水里,砸出细密的涟漪。
"还是说。"蔡邕的目光变了,像一把锈了很久但依然能见血的老刀,直直地剜进曹操眼底,"你怕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传出去,让你这个汉室忠良遗臭万年?"
曹操的嘴唇动了动。
张了两次嘴,才把话挤出来。
"蔡公。"
"委屈你了。"
蔡邕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哼"了一声。
那一声鼻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样东西。
平静。
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让人比被指着鼻子骂还难受十倍的平静。
"曹操。"蔡邕直呼其名,没加任何敬称,"如今局势糜烂至此,全赖你。"
说完,老头转过身,提起袍角,一步一个泥坑地往营地里走。
走在前面。
没回头看曹操一眼。
身后,曹操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又松开。
再攥紧。
再松开。
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雨里化成白雾,转瞬消散。
他抬脚,跟了上去。
——
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所有目光扎了过来。
蔡邕走在前面,曹操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头湿到脚,衣角往下滴水,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水痕。
"蔡公!"
宋宪第一个冲上来,双手抓住蔡邕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三遍:"您没事吧?那些黄巾……有没有为难您?"
夏侯渊也跨上一步,粗声粗气:"蔡公可有大碍?到底怎么回事?"
好几个武将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蔡邕被围在中间,抬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不必惊慌。"
声音恢复了平稳,不紧不慢,像在书院里给学生讲课。
"老夫在邺城议和期间,遭到来历不明的刺客袭击。所幸伤势不重,并无大碍。"
曹操和程昱同时微微一顿。
两人都没动,都没说话。
但在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
来历不明的刺客。
蔡邕用的是这五个字。
不是"曹操派来的死士"。不是"秦德"。
是"来历不明的刺客"。
帐内几个不知情的武将明显松了一口气。
程昱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后来战事突起,"蔡邕继续说,语气波澜不惊,"大贤良师将我扣在了黄天城。直到今日,方才放行。"
他顿了顿。
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放我回来,是让我给诸位带句话。"
大帐安静下来。
"大贤良师说——限你们三天之内,无条件投降。"
"否则,三天后,他将对这四十万大军,释放瘟疫。"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帐内十几个人的脸同时变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