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李游:“什么事,说得这么认真?”
陈为民自觉往后退开几步,走到塘埂边上望向海面,留出空间方便父子二人商谈。
李游没有绕圈子,把周技术员提议联营建设育苗试验基地的事情完整讲了出来。
合作模式、研究所提供技术和亲虾,己方出资建设场地,预估投入资金、施工周期,暗藏的风险和长远收益,全部如实说明。
李光厚静静听完,眉头皱起,掏出香烟点燃,蹲下身。
烟气缓缓从口中吐出,又被他缓缓吸入鼻腔。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桩难得的机遇,可心中难免生出疑虑。
他不是不信任李游,而是对突如其来的机会抱有顾虑。
李光厚认可研究所的技术实力,只是一辈子生活在海边,经历过无数风浪,从不相信天上凭空掉下馅饼。
“这么好的机会,研究所为什么会找到我们?”李光厚开口问道。
十五六万的固定投入,另外还要预备两三万流动资金,绝非一笔小数目。
就算眼下手头资金充裕,后续鳗鱼养殖、虾塘扩建,还有定制新渔船,处处都需要大量资金周转,每一项都是持续消耗资金的项目。
“这件事我也反复琢磨。”
李游缓缓回答,“鹭岛水产研究所的南美白对虾育苗技术已经成熟,但是研究所同时推进多个科研项目,各项开支巨大,资金压力不小。
他们想要推广新品种养殖,单凭院里的经费难以扩建育苗设施,所以打算寻找合伙人联合搭建育苗基地,依托合作回笼一部分资金,推动技术落地。”
他心底十分清楚,上辈子带动闽东大黄鱼网箱养殖产业兴起的,正是这家鹭岛水产研究所。
后续不少前景广阔的养殖技术,也都是从这里研发成型。
李光厚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继续追问:“你有没有向周技术员打听,计划配套修建多少育苗池?”
“这一点我还没有细问。”
李光厚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这么关键的问题,怎么不提前问清楚?
眼下我们手头虽说宽裕,如果研究所规划直接建设上百亩育苗设施,全部资金砸进去,我们的周转资金会直接见底,不得不谨慎。”
父子二人交谈的时候,都没有提起堂屋神龛下方埋藏的财物。
“风险我心里明白。”
李游点头,“育苗和养殖成品虾不一样。
养大虾哪怕行情低迷,至少还有成品虾可以出售。
育苗一旦环境失控,一池幼体短时间内全部消亡,投入的资金直接亏损。”
“既然清楚风险,方才交谈的时候为何不主动询问清楚规模?”李光厚抬眼看向李游。
“我没办法一次性把所有问题考虑周全。
做事讲究循序渐进,问题也要一点点沟通,不可能一次性把所有疑问全部抛出去,很多细节也需要慢慢梳理。
但是 ,爹,我们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李游望向眼前连片的养殖土塘。
“再过两年,沿海打算养殖南美白对虾的养殖户会越来越多。
如今虾苗供应紧张,根源就是缺少稳定的育苗场地。
我们抢先和研究所合作建起育苗基地,首先能够满足自家虾塘的种苗需求,多余虾苗可以对外供给周边养殖户。
把控虾苗来源,我们在水产养殖行业才能掌握主动权。
更关键的是,借着这次合作和鹭岛研究所建立长期联系,后续有新的养殖品种、新的养殖技术,我们能够比其他养殖户更早得到消息。”
李光厚沉默思索许久。
常年出海捕鱼,他十分清楚货源与渠道的重要性。
渔民出海要看洋流和鱼汛,下海经商搞养殖,同样需要抢占先机。
“研究所方面的约定能不能落实?调配亲虾会不会中途变动?收益如何分配,能不能落实在书面协议上?”
“这些我后续会逐一核实。
正式合作之前,所有约定内容,全部要写进合同。”
李游话说到一半,忽然一拍额头,想起先前周技术员的提醒,“周技术员提过,前期只规划试验基地,不允许一次性扩张规模,稳步推进。
我们不必一次性铺开大摊子。”
一旁的陈为民听完两人对话,迈步走上前插话。
“爹,阿游,我说一句心里话。
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不少养殖户四处托关系,都找不到和研究所合作的门路。
有研究所作为依托,后续想要申请产业相关扶持,对接外地客商,都会顺畅许多。”
李光厚看向陈为民:“风险实实在在摆在面前,如果连续几批育苗失败,投入的资金全部亏损,该如何应对?”
陈为民坦然回应:“风险必然存在,但是回报同样可观。
只要严格控制初期规模,不盲目追加投入,就算出现亏损,也不会动摇根基。”
李光厚再次陷入沉思,片刻之后看向李游缓缓开口:“这笔钱大多是你挣下来的,最终决定权在你。但是有两条底线,你必须牢记。
第一,不能把全部资金投入育苗基地,手里预留充足流动资金,保证渔船船队、虾塘日常运营不受影响。
第二,所有合作条款,一定要找人帮忙审核合同,口头承诺不作数。有空可以去镇上司法所,咨询相关事宜。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家里的东西,绝对不能动用。”
听到这番话,李游心中松了一口气,李光厚的态度,算是同意推进这件事。
“爹,我心里有数。
这两天我整理各项开支明细,后天和周技术员碰面,把剩下的细节全部问明白。
确认方案可行,我们再着手后续的事。”
“还有一点,那就是选址不能马虎。”
李光厚出声提醒,“场地必须临近海边,方便抽取海水。
地势要垫高,防范台风、大潮造成海水倒灌淹没场地。
最好多挑选两三处滩地对比,不要仓促定下位置。”
“这点您不必担心。倘若合作顺利敲定,选址方面,研究所的技术人员会比我们更加上心。”
李光厚佯装不悦:“怎么,现在长大了,连老子的话都不愿意听了?”
“哪里敢。您尽管说,我认真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