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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梵净隐修

    梵净山,万丈深渊之下。

    世人只知梵净山金顶云海翻涌、红云瑞气常驻,却不知在金顶以下三百丈的深谷之中,藏着一片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这里四面绝壁,猿猴难攀,飞鸟不过。谷中四季如春,桃树成林,溪水潺潺,灵气氤氲。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修行之人寻访此地,但无一例外都迷失在绝壁之上的迷雾中。

    张天铭是第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他躺在竹林深处,浑身骨骼碎了七处,内脏移位,气息奄奄。血从身体的每一个伤口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的意识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油灯,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在清醒的间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发披散,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倒映着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日月轮转、星辰变幻。那不是一双四十岁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过太多春秋的眼睛。

    “你醒了。”那人开口了,声音平和得像山间的溪水,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任的温润。

    张天铭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轻轻托起他的头,将水慢慢地喂进他的嘴里。水很凉,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那甘甜不是糖的味道,而是某种更纯粹的、像是从草木的骨髓里渗出来的味道。

    “我……在哪里?”张天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梵净山,神仙谷。”那人将竹筒收回袖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此地与世隔绝八十年,你是第一个来客。”

    八十年。

    张天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十岁的面容,八十年的隐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

    “老人家,您救了我的命。”张天铭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慈悲。

    “报不报答,不必挂怀。你从金顶坠落,能活着落在神仙谷,是天意。”他顿了顿,“天意不可违。我在此修行八十年,从未收过徒弟。今日你来了,便是缘分。”

    他伸出手,扶住张天铭的肩膀。

    “你可愿拜我为师?”

    张天铭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遇到了一位世外高人。这位高人看起来不谙世事,纯真得像一张白纸。他只需要几句好话,就能让这位高人对他掏心掏肺。

    “师父在上,”张天铭挣扎着跪起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岩石上,“徒儿张天铭,拜见师父。”

    老人扶起他,嘴角带着一丝慈和的笑。

    “起来吧。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梵净隐修的弟子。”

    梵净隐修。

    张天铭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将它刻进了骨子里。

    神仙谷不大,方圆不过三里。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是外界难以想象的洞天福地。

    谷中灵气充沛得近乎粘稠,清晨的雾气中隐隐可以看到乳白色的气流在桃树间缓缓流淌。那些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桃花四季不谢。地上铺满了花瓣,踩上去柔软得像踩在云上。

    梵净隐修在谷中住了八十年,亲手开辟了药圃、菜园、丹房、静室。他用竹子搭建了一座小楼,楼上住人,楼下会客。小楼旁边是一方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池塘边上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四个篆字——“道法自然”。

    张天铭被安顿在小楼二层的静室里。他的伤很重,换了普通人,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年。但梵净隐修的药太神奇了——那些用谷中灵草熬制的汤药,喝下去的当天,断裂的骨骼就开始愈合;三天后,他就能下地走路;七天后,他身上的伤口全部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光滑得像婴儿。

    “师父,这是什么药?”张天铭端着一碗碧绿色的汤药,好奇地问。

    “续骨草、还魂花、九叶灵芝,配上神仙谷独有的灵泉水。”梵净隐修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同样的药,慢慢地喝着,“续骨草生骨,还魂花生血,九叶灵芝培元固本。灵泉水是引子,没有它,这些药材的药性发挥不出来。”

    张天铭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他开始意识到,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神仙谷,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宝库。这里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块石头,放在外界都是无价之宝。而这座宝库的主人,是一个八十年没有离开过山谷、对人心险恶一无所知的世外高人。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不是直接问,而是旁敲侧击——在喝茶的时候、在散步的时候、在梵净隐修给他讲道的时候,他像一个好学的弟子一样,认真地听,仔细地记,时不时地问一些恰到好处的问题。

    “师父,您修行八十年,到了什么境界?”

    梵净隐修看着他,目光平静。

    “化神境。”

    张天铭不懂什么是化神境,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能让一个修行八十年的人说出来的境界,一定不简单。

    “师父,化神境有多厉害?”

    梵净隐修想了想,指着远处绝壁上的一块巨石。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万斤重,嵌在悬崖上,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

    “那块石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梵净隐修抬起手,轻轻一挥。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爆炸,没有震动,没有任何物理现象。那块巨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悬崖上摘了下来,轻轻地、无声地,飘到了半空中。

    张天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万斤巨石,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羽毛。

    梵净隐修的手轻轻往下一压,巨石缓缓地落回了原位,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扬起。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张天铭的声音有些发抖。

    “神识。”梵净隐修说,“化神境,修的是神识。神识强大到一定程度,可以影响物质世界。一念动,万物随。”

    张天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贪婪和野心。

    化神境。

    一念动,万物随。

    如果他能学会这个——不,不需要学会,只需要让师父为他所用——郭家算什么?张翀算什么?整个大夏国,都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师父,”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您太厉害了。徒儿这辈子能遇到您,是徒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梵净隐修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目光里满是慈爱。

    “天铭,你资质不错,心性也好。只要肯下功夫,未必不能达到为师的境界。”

    张天铭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徒儿一定不负师父期望。”

    他的嘴角,在梵净隐修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天铭的伤彻底好了,身体比坠落之前更强健了数倍。梵净隐修每天给他喝灵药,教他吐纳之法,给他讲道经佛理。张天铭学得很认真——至少表面上看,很认真。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在桃林中打坐吐纳;白天跟着师父学习药材辨识和丹道;晚上在静室里默写白天学到的东西,直到深夜。他的勤奋让梵净隐修非常欣慰。

    “天铭,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弟子。”有一天,梵净隐修在丹房里一边炼丹一边说,语气里满是赞许。

    张天铭正在添柴,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谦虚的笑容:“师父过奖了。徒儿资质驽钝,只能用功来补。”

    “资质驽钝?”梵净隐修摇了摇头,“你体内经脉的通畅程度,远超常人。你的根骨,在修行界也算是上等。你若算驽钝,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张天铭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天赋。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喜。

    “那是师父的药好。”他说,“徒儿这条命是师父救的,这身本事是师父教的。徒儿无以为报,只能用功修行,不给师父丢脸。”

    梵净隐修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这孩子,就是嘴甜。”

    张天铭也笑了,笑容憨厚而真诚。

    但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需要离开神仙谷。他需要回到上京,回到郭家,回到那个他熟悉的世界。他需要让师父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让师父觉得“天铭需要保护”,最终——让师父跟他一起离开。

    他开始有步骤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让师父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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