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欢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个礼：“卫王殿下。”
卫王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苏夫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王单名一个墨字，龙墨。夫人如果不嫌弃，私下里叫本王的名字便是。”
苏烬欢没有接这个话。
私下叫名字？她跟卫王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人家客气客气，她可不能当真。称呼这种东西，差了半分就是失礼，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在将军府过日子，最不能出纰漏的就是这些礼数。
苏培盛一听说来的是卫王，是皇帝的庶兄，那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就跟猫见了鱼似的。
苏培盛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朝卫王拱手作揖：“草民苏培盛，拜见卫王殿下！殿下大驾光临，将军府蓬荜生辉啊！”
卫王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培盛自顾自地凑上去，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苏烬欢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副嘴脸，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捏紧了。
可卫王毕竟是王爷，人家登门拜访，她总不能把人晾在门口。
于情于理，都得请进去喝杯茶。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侧身让了让：“殿下请进，坐下喝杯茶吧。”
卫王点了点头，走进了将军府。
苏培盛跟在卫王身边，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将军府的主人。
四个孩子跟在苏烬欢身后，也一起进了厅堂。
季临渊牵着季临宸，不让他乱跑。季临宸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被哥哥拽着手，小脸皱成一团，不情愿地跟着走。
季云霜穿着鹅黄色的小棉袄，梳着两个小揪揪，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手里抱着卫王刚才递过来的一块丝绸料子。丝滑的料子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凉丝丝的，她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季疏桐被奶娘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到处看新鲜。
进了厅堂，分宾主落座。
丫鬟们上了茶，又摆了几碟点心果子。
苏烬欢坐在主位上。
苏培盛可不管那么多。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开始拉着卫王聊天。
“殿下，说起来我这个闺女啊，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苏培盛笑呵呵地开了口，朝苏烬欢那边努了努嘴，“她小时候皮得很，有一回爬到院子里的树上去摘柿子，爬上去下不来了，抱着树干哭了大半天，最后还是邻居家的木匠搭了梯子才把她弄下来的。”
苏烬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苏培盛继续眉飞色舞地说：“还有一回，她娘让她去街上买醋，结果她走到半路上看见耍猴的，把买醋的事忘得干干净净，蹲在街边看了一下午的猴，最后空着手回家，让她娘好一顿骂。”
苏烬欢的手指捏紧了茶盏。
她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卫王听着苏培盛说的这些糗事，嘴角微微勾了勾，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神不着痕迹地往苏烬欢那边瞟了一下。
苏烬欢面上没什么表情。
苏培盛压根没注意到女儿的脸色，还在那里滔滔不绝：“殿下您说，就这么个丫头片子，谁能想到她有今天？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将军府，还把四个孩子拉扯得这么好，不容易，真不容易。草民有时候想想都觉得心疼。”
苏培盛说着，叹了口气：“要说起来，草民这五个孩子里，最疼的就是这个闺女。从小就是，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如今看她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一个家，草民这心里头啊，又骄傲又心疼。”
苏烬欢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个孩子里最疼她？
这话说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
她小时候被送回老家，跟着祖母过了好几年，苏培盛一年到头都未必来看她一次。后来她嫁进了将军府，苏培盛倒是来得勤了，可那是冲着她来的吗？
那是冲着将军府的家产来的。
如今当着卫王的面说这些，不过是想在贵人面前显摆自己是个好父亲罢了。
苏培盛又说：“季将军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啊，天不假年，没福分。要是季将军还在，那该多好。”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
卫王听到这里，看了苏烬欢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季将军为国捐躯，朝廷上下无不惋惜。苏夫人年纪轻轻就独自撑起门庭，确实不容易。”
苏烬欢微微低了低头：“殿下过奖，这都是分内的事。”
季临渊一手牵着季临宸，不让他乱跑，眼睛时不时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卫王和苏培盛。
他看得出来，母亲的脸色不太好。
季云霜的心思全在那块丝绸上。她把料子铺在膝盖上，小手在上面摸来摸去，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卫王送的这块丝绸确实好，花纹精致，颜色鲜亮，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料子。
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让娘亲用这块料子给她做件新衣裳了。
季临宸盯着卫王身边的小女孩看。
那个小女孩是卫王的孙女朝阳郡主，安安静静地坐在爷爷身边，不吵不闹，看着就是被教养得很好的贵女。
可季临宸注意的不是她的教养，而是她面前碟子里的点心。
朝阳郡主的碟子里摆着一块桂花糕，上头还点缀着几粒红红的东西，看着像是枣泥做的小花。
季临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桂花糕，小嘴抿了抿，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季临渊察觉到了弟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别看了，丢人。”
季临宸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还是把目光收了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碟子里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绿豆糕，闷闷不乐地咬了一口。
季疏桐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盯着母亲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母亲的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睛里也没有平时的那种亮光。
季疏桐虽然才四岁，但她知道，娘亲不高兴了。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两只小胖手，朝苏烬欢那边够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亲。”
苏烬欢听见小女儿的叫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季疏桐见她看过来，立刻咧开小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一边笑一边拍着小手，小身子在奶娘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地叫着，一副傻乎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