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保定,涿州郊区,周明德老家旧址。
陈烬把车停在三公里外的乡道上,背起装备包,徒步穿过深秋的玉米地。枯黄的秸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月光很淡,云层厚重,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他戴着夜视仪,手里握着一把军用强光手电,但没打开,全靠夜视仪的绿光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耳机里传来阿九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但能听出是紧绷的:“陈烬,你前方三百米,有热源信号,两个人,在周家老宅的屋顶。应该是暗哨。绕开,从西侧围墙翻进去,那里的监控有个三秒盲区。”
“明白。”陈烬压低身体,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他受过专业训练,在边境缉毒时,比这更危险的潜伏也经历过。但今晚不同——他要取的,是足以撼动一个庞大组织的证据,而且对方显然早有防备。
周家老宅是一栋典型的北方农家院,三间平房,一个院子,外墙已经斑驳,院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陈烬通过夜视仪能看到,院子的角落里,有两个很新的脚印,墙角还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砖缝里的青苔。
果然是陷阱。
他绕到西侧围墙,看准时机,在摄像头转开的瞬间,一个翻身越过两米高的墙头,落地无声,顺势滚进墙根的阴影里。动作干净利落,像演练过无数遍。
“进去了。”他低声报告。
“院子东侧,第三间房,是厨房。灶台在东北角,第三块砖下面。”阿九的声音在耳机里快速指示,“但注意,灶台有压力感应装置,一旦掀开砖块,会触发警报。我会在三十秒内切断电源,你只有三十秒时间取出东西,然后立刻撤离。”
“三十秒够了。”
陈烬悄无声息地摸到厨房门口。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厨房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和老鼠粪便的气味。他打开手电,用布蒙住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照亮灶台。
东北角,第三块砖。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敲击,砖块下面是空的。他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液压撬棍,卡在砖缝里,缓缓加压。
“倒计时,十、九、八……”阿九的声音响起。
砖块撬开。下面是一个深约半尺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约莫字典大小的东西。陈烬一把抓起来,塞进怀里,同时另一只手从包里取出一个同样大小的包裹,塞进凹槽——那是阿九准备的仿制品,里面装了追踪器和微型炸弹,如果被人打开,会立刻爆炸并发送位置。
“三、二、一——撤!”
陈烬转身冲出厨房,几乎是同时,院子的灯亮了,不是主灯,是隐藏在屋檐下的红外警报灯,红光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屋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上面跳下来。
“前门被堵了,后墙,快!”阿九的声音在耳机里急促响起。
陈烬没有犹豫,冲向院子后墙,一个助跑,脚在墙上一蹬,手已经扒住墙头,翻身跃过。几乎在同时,身后传来枪声——装了***,沉闷的“噗噗”声,子弹打在墙砖上,溅起碎屑。
他落地,翻滚,起身,头也不回地冲进玉米地。身后,至少三个人追了上来,脚步声杂乱,但训练有素,呈扇形包抄。
“往西,三百米有条河,河边有车接应。”阿九说。
陈烬在玉米地里狂奔,枯黄的秸秆刮在脸上,生疼。他听到身后追赶者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这些人不是普通打手,是专业杀手,动作干净,配合默契,而且对地形很熟。
距离河边还有一百米时,他猛地停下,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拉开引信,扔向身后。浓密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追赶者的脚步停了,传来几声低喝。
陈烬趁机冲到河边,果然看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树丛里。车门打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对他招手:“快!”
他跳上车,车门还没关紧,车子已经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身后,追赶者冲出烟雾,对着车尾开了几枪,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事吧?”司机问,声音沉稳,是陈烬的搭档,老吴,退役军人,现在做私人安保。
“没事。”陈烬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两本厚厚的账本,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他快速翻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从2005年到2006年锦绣家园项目的所有资金往来,包括给各级领导的“打点费”、质检站的“封口费”,以及每个月固定汇往海外账户的“上供”。
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果然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地址:“秦皇岛北戴河区滨海疗养院,3号楼VIP病房,化名:王桂兰。”
“账本拿到了,王秀英的地址也拿到了。”陈烬对着耳机说,“盒子呢?地窖东墙根下。”
“等等,我查一下地窖的结构。”阿九的声音伴随着键盘敲击声,“地窖入口在厨房,但东墙根下是实心地基,挖不了。周明德说的‘地窖东墙根’,可能是指地窖内部,东侧墙壁的根部。你刚才进地窖了吗?”
“没有,时间不够。”
“那就先回来。盒子的事,从长计议。赵东明肯定派了更多人在那边,回去就是送死。”
陈烬咬牙。他知道阿九说得对,但那个盒子里可能装着更致命的证据,他不想放弃。
“先回来。”林晚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冷静,不容置疑,“账本和王秀英的地址,已经够了。盒子的事,我们另外想办法。陈烬,你安全第一。”
“明白。”
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北京方向。陈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忽然觉得,这场仗,比他想象中,还要凶险。
同一时间,紫玉山庄17号别墅,密室。
林晚放下通话器,看向屏幕上的苏瑾、周墨、阿九、许薇,以及刚刚接入的陈烬。六个分屏,六个人,表情都凝重。
“账本拿到了,王秀英的地址也拿到了。”林晚说,“但盒子没拿到,而且我们打草惊蛇了。赵东明现在肯定知道我们在查,而且知道了周明德录音的存在。接下来,他们的反扑会更猛烈。”
“云隐山庄的会议,就在两小时后。”苏瑾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十分,“沈警官刚才发来密信,说参会员已经陆续抵达,包括赵东明、北极星资本的唐先生、天穹科技的王副总裁,还有几个……我们没想到的人。”
“谁?”周墨问。
“谢渊。以及,”苏瑾顿了顿,“秦知遥。”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渊是陆沉舟的律师,被林晚用他姐姐的案子要挟,暂时站在了这边,但没人敢完全信任他。而秦知遥——心理咨询师,棋手之一,隐门的“倾听者”,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
这两个人出现在云隐山庄的会议上,意味着什么?
“沈警官还说,”苏瑾继续道,声音低沉,“会议的主题有两个:第一,讨论如何应对‘陆氏复仇基金’的成立和锦绣家园事故重启调查。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许薇皱眉。
“对。”苏瑾点头,“清理那些‘不听话’‘可能反水’的棋子。名单上,有陆沉舟,有周明德(虽然已经死了,但录音曝光了),有沈警官,有谢渊,有秦知遥,甚至……有我们。”
“也包括赵东明自己吗?”周墨冷笑,“他这种小卒子,用完了,也该被清理了吧?”
“很可能。”林晚说,“所以今晚的会议,不仅是他们对付我们的机会,也是我们……分化他们、甚至策反他们的机会。”
“策反谁?”陈烬问。
“谢渊。秦知遥。甚至……赵东明。”林晚的眼神冰冷,“这些人,都不是隐门的核心,只是外围棋子。他们知道自己可能被清理,会甘心等死吗?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甚至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他们会怎么选?”
“太冒险了。”周墨摇头,“这些人手上都不干净,特别是赵东明,背了人命,怎么可能反水?”
“不反水,就是死。”林晚说,“反水,至少有机会活。而且,如果我们手里有足够的筹码——比如账本,比如王秀英,比如那份名单——他们可能会考虑,用隐门的秘密,换自己的自由。”
“你想怎么做?”苏瑾问。
“我去云隐山庄。”林晚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人去。带着账本的复印件,带着周明德录音的拷贝,带着……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提议。”
“你疯了!”许薇惊呼,“那是龙潭虎穴,赵东明正等着抓你,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他们也会来找我。”林晚看着屏幕上的每一个人,“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沈警官在里面,他会帮我。阿九在外面,监控一切。苏瑾,你准备法律文件,一旦我们拿到证据,立刻申请逮捕令。周墨,盯紧金融市场的动静,特别是北极星资本和天穹科技的账户,防止他们转移资产。许薇,准备新闻稿,一旦事情有变,立刻发布。陈烬,你休息两个小时,然后去秦皇岛,救王秀英。我们要双线作战。”
“太冒险了。”苏瑾摇头,眼睛红了,“晚晚,你不能去。我们可以报警,让警方处理。”
“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沈警官一个人,挡不住。”林晚说,“而且,有些事,必须当面了结。二十年的恩怨,三条人命,我父亲半生的冤屈,陆沉舟二十年的仇恨……该画个**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场棋,下了二十年,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该结束了。”
“用我的方式。”
密室陷入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知道,林晚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也每个人都知道,她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
最终,苏瑾缓缓点头:“好。我陪你。我是律师,在场,能确保程序的合法性。”
“我也去。”周墨说,“我在外面接应,控制金融线。”
“我监控所有通讯和摄像头。”阿九说。
“我会准备好一切。”许薇说,声音哽咽。
陈烬最后说:“我救出王秀英后,立刻赶回来。等我。”
“谢谢。”林晚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五张脸,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不管今晚结果如何,我们……都是赢家。”
“因为至少,我们选择了对的那条路。”
凌晨一点,云隐山庄,会议厅。
这是一间仿古中式建筑的大厅,挑高六米,四面是雕花木窗,窗外是深秋的山林,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兽。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可坐二十人,但此刻只坐了九个。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但没人动。
主位空着。那是“老师”的位置——隐门在华的最高负责人,代号“老师”,从不出面,只通过加密通讯指挥。
左侧依次坐着:赵东明,五十六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唐先生,北极星资本代表,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温和;王副总裁,天穹科技,四十多岁,微胖,神色不安。
右侧依次坐着:谢渊,穿着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秦知遥,一身米白色套装,长发披肩,眼神平静;还有三个陌生面孔,两男一女,都是五十岁上下,气质不凡,但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沈警官坐在最末位,穿着便服,低着头,像在沉思。
墙上的复古时钟,指针指向凌晨一点零五分。
“老师不来了。”赵东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今晚的会议,由我主持。议题大家都知道,长话短说——林晚那边,拿到了周明德的录音,拿到了账本,知道了王秀英的下落。而且,她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大厅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唐先生推了推眼镜:“她怎么敢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吗?”
“她知道。”赵东明冷笑,“所以才敢来。因为她手里有牌——账本,录音,还有……那份名单。”
“名单在她手里?”王副总裁的声音在抖。
“不确定,但她肯定知道在哪里。”赵东明说,“所以今晚,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拿到她手里的所有证据,特别是名单。第二,清理门户——包括她,包括她身边那些‘棋手’,包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包括在座的,某些可能已经……动摇的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谢渊抬起头,眼神平静:“赵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东明盯着他,“谢律师,你姐姐的案子,二十年前的车祸,你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还有秦医生,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被自杀’,你真的没怀疑过吗?”
谢渊和秦知遥的身体,同时一僵。
“老师让我转告各位,”赵东明的声音冰冷,“隐门能给你们一切,也能拿走一切。包括……你们的命。所以,今晚,是最后的选择。要么,继续当隐门的刀,要么,当林晚的陪葬。”
他话音刚落,会议厅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妆容清淡,但口红是正红色。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苏瑾。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抱歉,来晚了。”林晚走进来,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路上有点堵车。”
她走到圆桌前,看了一眼空着的主位,然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苏瑾站在她身后。
“赵总,唐先生,王总,谢律师,秦医生,还有……”她的目光扫过那三个陌生面孔,“这三位,想必就是锦绣家园事故中,收了‘打点费’的领导吧?幸会。”
三个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林晚,”赵东明盯着她,眼神像毒蛇,“你胆子不小。”
“比不上赵总。”林晚微笑,打开文件夹,取出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周明德临终录音的文字稿,这是锦绣家园真账本的复印件,这是王秀英在秦皇岛疗养院的地址和看守名单。另外,我手里还有一份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隐门在华人员及关联方名录’的节选。上面有在座各位的名字,代号,职务,以及参与过的项目。包括锦绣家园,包括陆建华之死,包括王秀英被关押,包括……在座某些人亲属的‘意外死亡’。”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你想怎么样?”唐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很简单。”林晚说,“第一,自首。把你们知道的所有隐门的秘密,说出来,把赃款吐出来,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了。第二,指证隐门的更高层,特别是那位‘老师’。第三,配合警方,彻底摧毁隐门在华的网络。”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赵东明冷笑。
“那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交给媒体,交给……该给的人。”林晚的眼神冰冷,“到时候,你们失去的,就不只是自由和财富,还有……命。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里?”赵东明缓缓站起身,身后,两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握着枪。
苏瑾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林晚身前。
“赵总,”林晚却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你猜,为什么我敢一个人来?因为我死了,这些证据,会自动发送到一百家媒体的邮箱,和警方的举报平台。而且,我死了,隐门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到时候,‘老师’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你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赵东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林晚看向谢渊和秦知遥,“谢律师,秦医生,你们姐姐和父亲的死,真的甘心吗?被隐门利用了一辈子,最后还要替他们陪葬,值得吗?”
谢渊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你要我做什么?”
“指证赵东明,指证隐门。用你的法律知识,把他们的罪,一条条钉死。”
“好。”谢渊点头,眼神决绝。
秦知遥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父亲……是‘老师’下令灭口的,因为他发现了隐门的某个秘密。我愿意作证。”
“你们——”赵东明暴怒,但话没说完,大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警官站起身,亮出证件:“赵东明,你涉嫌谋杀、伪证、贿赂、非法拘禁、有组织犯罪,现在依法逮捕。其他人,请配合调查。”
门外,涌进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东明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唐先生和王副总裁瑟瑟发抖。那三个领导,已经晕过去一个。
林晚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苏瑾知道,她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发抖。
“结束了。”苏瑾轻声说。
“不,”林晚摇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才刚刚开始。”
“隐门的‘老师’还没出现,名单上更多的人还没挖出来,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还没完全揭开。”
“这场战争,只是中场休息。”
“但至少,我们赢了第一局。”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像一尊,终于走出黑暗的……
复仇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