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色未亮,长安城外便已热闹非凡。
一辆辆马车从城门鱼贯而出汇入官道。
有华盖高悬的朱轮马车,有青帷布顶的寻常驴车,有赶着骡子的商贩……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叽叽喳喳,沸反盈天。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夹在车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车厢里,李世民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官道上的马车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路面本就泥泞难行,被这么多车轮一轧,更是坑坑洼洼,稀泥四溅。
不时有车轮陷进泥坑里,赶车的车夫跳下来又是推又是抬,骂娘声此起彼伏。
“老爷,前方马车拥堵严重!”李君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照这个速度,怕是要下午才能到武功县了!”
李世民放下车帘,没好气道:“那混帐怕是巴不得把全关中的人都引到武功县去!”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旁,怀里抱着小兕子,闻言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城阳公主坐在对面,双手托腮,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弯成月牙:
“父皇,咱们反正不赶时间,慢慢走就是了!”
她天天待在皇宫,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是不会在乎这些。
李世民哼道:“哼!朕当然不急,朕就是看不惯那小子那副嘴脸!”
城阳捂嘴偷笑。
长孙皇后含笑看着他:“陛下莫不是怕会输了赌约?”
李世民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就他?朕还未放在眼里!”
长孙皇后和城阳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接话。
李世民见状,顿时急了:“你们觉得那小子会赢?”
长孙皇后嗔了他一眼:“既然陛下有信心,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靠回车壁上,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小兕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阿娘,奶声奶气地问道:“阿娘,还有多久能到啊?兕子想阿姐和姐夫了~”
那声音软糯糯的,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糯米团子,又甜又黏。
长孙皇后柔声道:“兕子别急,马上就到了。”
小兕子点了点头,从阿娘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路边卖茶水的摊贩、田里耕作的农人,在她眼里都是新鲜的。
城阳凑过去,跟小兕子咬耳朵,姐妹俩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李世民闭着眼睛,耳边是女儿们的笑声,鼻尖是雨后泥土的清香,马车晃晃悠悠的,竟然有些犯困。
可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魏无羡那张笑嘻嘻的脸,顿时睡意全无,心烦意乱。
马车走走停停,直到残阳西斜,武功县城的城墙才遥遥在望。
李世民掀开车帘一看,长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李世民皱眉。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停车”“交费”之类的话。
不多时,前去打探情况的李君羡返回禀报:“老爷,前方设了关卡,要收……过路费。”
出门在外,为了不暴露身份,李君羡改了称呼。
“什么?”李世民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是……高速费,十文钱一辆马车,骑马的一人三文!”
李世民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只见前方水泥路的入口处,建了一座亭子,匾额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武功县水泥路收费站”。
亭子旁边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盏红灯笼,还有一个衙役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只木箱子,箱子上写着“收费箱专用”。
有几人此时正跟那衙役争论。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最前面大声道:“这路你们凭什么收费?!”
衙役坐在亭子里,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凭什么?就凭这是水泥路!你可知我家县尊大人修这条路花了多少钱?”
“整整十几万贯!你若是不想交费也可以,右边那条路免费的!”
汉子往右边看了一眼,那条路坑坑洼洼,积水成潭,泥泞不堪,估计一脚踩下去,脚都拔不起来。
汉子又看了看眼前这条水泥路,路面平整如镜,宽阔得能并排跑三辆马车。
想到刚才自家马车车轮陷进泥里,半天才推出来,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十文钱,拍在桌上。
“行,这十文钱我交!”
能坐得起马车的,都不差那十文钱,何况那衙役说得也没错,人家修路花了十几万贯,总不能白修吧?交点过路费,也在情理之中!
有了第一个人交钱,后面的人也就不再犹豫了,十文钱,买一路平坦,值了!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骂骂咧咧道。
“放肆!这个混账,想钱想疯了吗?过个路还要收过路费?他是土匪还是山贼?”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消消气。
城阳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很辛苦。
小兕子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热闹,奶声奶气地学了一句“土匪”,被长孙皇后轻轻捂住了嘴。
张阿难骑着马跟在车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那咱们是走水泥路还是……”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张阿难立马闭了嘴,翻身下马,小跑到收费站前,从袖中掏出几十文钱,递了过去。
马车虽然只有一辆,但随行骑马的护卫可是有十几个。
衙役收了钱,拉起木杆,马车缓缓驶入水泥路。
车轮碾在水泥路面上,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不止。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心头怒火还未散去,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水泥路,确实比官道好太多。
“阿耶,您看那边!”城阳指着窗外脆声道。
李世民看向窗外,只见水泥路两旁,有不少人正在挥汗如雨地挖土、挑担、铺石子,像是在拓宽道路。
路基已经初具规模,宽度足以并排跑六七辆马车。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这路已经能并排跑三辆马车了,还要拓宽?这小子是钱多得烧得慌吧?”
长孙皇后笑道:“陛下,以臣妾看来,无羡这么做,必然有他的深意。”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以那小子的无利不起早的德行,拓宽道路,必是有利可图。
可他图什么呢?过路费?那才几个钱?
马车又走了两刻钟,别墅群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灰瓦白墙,落地大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马车在一栋最大的别墅门口停下。
李世民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站在别墅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白墙灰瓦的建筑,目光从一楼的落地大窗移到二楼的琉琉璃落地窗,半天没回过神来。
长孙皇后抱着熟睡的小兕子,在城阳的搀扶下也下了车。
她站在李世民身旁,看着眼前的别墅,凤眸睁大,眼底满是惊叹。
“这……比宣传单上画的还要好看。”城阳惊叹道。
宣传单上的画虽然精致,可墨笔丹青哪里比得上亲眼所见?
小兕子在长孙皇后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别墅,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哇,好大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