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子是单独出来的,大概是因为太过于吵闹,再加上起炉时火气甚大,故而也没有铺子开在旁边。
离的最近的,也就是对门了。
对门的一家瓷器铺子。
这一条街,多是做这一些打铁、烧瓷、木匠之类的活儿,城南这地方,也多是凭着手艺做活的人。
瓷器铺子的掌柜姓童,年近半百,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高龄了,这个世道下,能活过五十都极不容易。
这铁匠铺子才开的时候,童掌柜每日都是愁眉苦脸的,毕竟那叮铃铛啷的,实在扰人清净。
不过好在这个新来的后生也没有像之前的铁匠那样,至少每天不会忙活太久,也就没在意了。
只是也不太愿意跟对方有什么交集。
不料那后生今天竟然走进了他的铺子里。
“童掌柜在吗?”
童掌柜抬起头来,说道:“我那么大个人就坐在这,能不在吗,你可别咒我,哼。”
陈昭对此也不在意,也不客气,上前坐下。
“打听个事呗。”
童掌柜放下了手里面精美的瓷器,问道:“你讲。”
“童掌柜认识胡大娘吗?”
“认识啊。”
童掌柜道:“她这人心善,又喜欢多管闲事,这条街就没人不认识她的,怎么的?你是瞧上谁家姑娘了,要她给你牵线?”
“不是,我是想问问胡大娘的事情。”
“昂?”
童掌柜愣了一下,仔细的打量了一眼陈昭。
“我说……”
“你这么大个小伙子,怎么还……”
“昂?”
陈昭愣了一下,连忙道:“童掌柜你想的也太多了,事情是这样的。”
他便说起了胡大娘说自己身边有鬼的事情。
童掌柜听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十多年了?没听她说过啊……”
“我这是才来,也不了解,所以就是想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在我看来,胡大娘并不是招了鬼怪,而是得了心病。”
童掌柜听后也仔细思索了起来。
“如果这样说的话……”
他抬起头来,说道:“你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她这十多年,还真就没有再嫁过。”
“再嫁?”
“她是寡妇啊,你不知道吗?”
“这……”
陈昭还真不知道这事。
因为他能看到胡大娘身上的气,那丝丝缕缕的姻缘气,可见胡大娘其实也是少不了姻缘的,故而也没往这方面想。
“你也晓得,咱们城南这块,多是做些手上活儿,就像你打铁一样,免不得用到火,我手底下的人烧瓷也是得起窑生火,木匠就更是了。”
“所以城南这块也时常起火,这几十年至少都烧了好几十家了,有的甚至烧了两次了,你胡大娘家在十多年前就烧过一次。”
“当时夜深着嘞,一把火下去,整个院里都烧起来了,街坊邻居都起来帮忙打水灭火呢,可她家偏是做木匠的,家里摆的全是些木柴还有些刨下来的木屑,根本就止不住。”
“你胡大娘又是个贪睡的,一家人都跑出去了,就她睡的死死的。”
“可当时火势都大了,谁也不敢冲进去。”
“她嫁了个好男的,往身上淋了一盆水就冲进去了,硬生生的给她抱出来了。”
“唉……”
“可紧要关头,房梁却垮了。”
童掌柜叹了一声,说道:“大伙最后也只是把她救下来了,她男的被房梁压的死死的,根本没法救了。”
“早上一起来,整个院里就只剩下灰了,倒是还留下来些烧的漆黑的尸骨,好歹是剩下了些,够立个坟,不至于只是件衣裳。”
陈昭听到此事,说道:“所以,胡大娘说的鬼,其实是她丈夫?”
“该是这样的。”
童掌柜说道:“火势过后,她整个人都憔悴了,夫家的人也恨她,家里就这么一个儿,为了救她死了,谁能想的过去。”
“不过好在她也是个有本事的。”
“没了儿,她就当自己是个男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做,不说起早贪黑,光是夜里睡都不敢睡太死了,贪睡这毛病,是再也没有了。”
“后来就做起了红娘的活儿。”
童掌柜继续说道:“我是打心底里佩服着呢。”
“一个妇道人家,能操持起整个家业,每日抛头露面的也真是不容易,而且还得守着这寡,也真是惨。”
他舒了口气,却又忽然说道:“不过照你这么一说,她估计也是因为心里害怕呢,不然恐怕也不会这么拼死拼活的在外忙活。”
陈昭听后却是摇头了摇头。
“胡大娘她……”
“似乎并不是因为害怕。”
童掌柜听后抬起头来,不解的问道:“那是因为个什么?”
“我告诉她说,她身边其实没有鬼怪。”
“本以为她会松了口气或是安心,但走的时候,她却是沉着脑袋,背都弯了几分,整个人都好像老了几岁。”
童掌柜听后愣住了。
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沉默。
铺子里没了声响。
直至许久之后,童掌柜才长叹了一声。
说不上来,也不好再说了。
这些家长里短,最难念叨了。
谁能想到,竟不是心里有鬼,而是心里装着人呢。
这个鬼,不是因为她的害怕恐惧从而出现的,而是因为她的想念而出现的。
“难怪了……”
童掌柜叹息道:“早些年老有人叫她胡寡妇,她最不乐意听的就是这话,老是追着那些人骂,非说自己有男人。”
陈昭看向了铺子外面倒印在瓷器上的光亮,忽然懂了胡大娘口中的鬼从何而来。
哪是什么阴邪作祟,不过是一个人把思念熬成了影,把牵挂活成了魂。
她怕的从不是鬼,而是有一天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她不肯承认自己是寡妇,不是放不下名分,而是不愿承认那个为她冲进火海的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旁人只当她是心病难消,唯有她自己清楚,那夜夜相伴的鬼,是她撑过无数日夜的唯一依靠。
童掌柜喃喃道:“这可是要比守着一间空屋子还要难啊。”
他摇了摇头。
“哪有像她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