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天刚亮,湘山、湘灵和灵子已赶到平合坊。
平合坊在金城西南角,住在这里的大都是贫苦百姓。三人在一个卖菜小贩的指引下,来到深窄巷子。深窄巷子果然名副其实,又深又窄。三人牵马而行,一家一家地询问,在问到一位住在巷子深处的卖炭翁时,有了王通的消息。
卖炭翁扯着嗓子道:“你说的是老王头吧,他住在这巷子最里面的那户宅子,你们往里走到头,就到了。”
三人走到巷子尽头,站在一扇残破的篱笆门外,往小院里望去,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抱着两根木柴,正一瘸一拐地往一间小矮房挪动着脚步。湘山和湘灵一见老人的背影,心中一酸,尽管老人的身材变了,他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人正是从小把他俩带大的老管家王通。
“通伯!”湘灵终于开口唤了出来。
老人像触电一般怔住了,他手中的木柴掉落在地!
老人转过身,灵子看到,老人杂草似的须发皆已花白,脸上的皱纹似松树皮般嶙峋,老人的唇嗫喏着,整个身体微颤着……
三年不见,王通竟似老了三十年!这个可怜的老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湘山和湘灵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他俩推开篱笆门,奔向老人。
见王氏兄妹向自己奔来,老人眼中自然地流露出了久违的欣喜!但老人的眼中也充满了无尽的悲哀,这悲哀中弥漫着莫名的局促和凄楚!
“通伯,您的腿……”湘灵哽咽道。
“少爷……小姐,老奴没保护好老爷,老奴对不起少爷和小姐!”王通双膝下跪,流下了浑浊苦涩的泪。
就在王通双膝即将着地的当下,湘山和湘灵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王通。湘山道:“通伯,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我们来晚了,让您受苦了!”
“都是老奴不好,都是老奴不好……”王通口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里是无尽的惭愧和悲哀。
“家父遇难,与您没有丝毫关系,您千万别自责……”湘山安慰着老人。老人抱着湘山的肩头,像小孩一样失声痛哭!
渐渐地,王通的情绪缓和下来了,道:“你们还没吃饭吧?老奴这就去做饭。”
“通伯,您休息一下,我来做饭。”湘灵拭去脸上的泪,俯身拾起老人掉落在地的木柴。
“小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王通急道。
“通伯,您就给湘灵这个机会吧。”湘山安慰老人道。
湘灵走进厨房,灵子紧随其后。灶台上的锅里已放进了一把粟子和一瓢冷水,那把粟子就是老人的全部早餐。湘灵对灵子说了句话,灵子应声而去。湘灵俯身拿起灶膛边的火镰子和火绒,生火做饭……
湘山搀着王通,走进里屋。屋内靠南窗有一对简陋的桌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孟子》等书籍。靠近土炕有张破旧的矮桌,矮桌上放着一面铜锣和一个锣槌,还有两个碗和两双筷子,矮桌旁有把小椅子。王通用衣袖擦了几下靠南窗的那把座椅椅面,请湘山坐下,他自己则坐在矮桌旁那把小椅子上。
湘山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三年来,您一直住这儿?”
王通点头,道:“大千书院附近的房子租金太贵,老奴租不起,于是就在这儿找个租金便宜的房子落脚。老奴出狱后,找了个更夫的差事。一来老奴老了,干不了重活,二来可以顺便打听少爷和小姐的消息。见不到少爷和小姐,老奴就不能离开金城……今日老天爷开眼了,终于让老奴见到少爷和小姐了……”
湘山看了看矮桌上的铜锣,又望了望王通脚上穿的满是破洞的鞋子,对老人甚是心疼。湘山见老人要起身,赶紧上前搀扶。
王通起身,神情凝重道:“老爷吩咐过老奴,让老奴一定要将两件东西亲手交到少爷和小姐手上。”
言罢,王通一瘸一拐地走到土炕前,掀起土炕上铺着的破草席,将几块炕砖搬开,从土炕里取出一个沉重的包裹,将那包裹里三层外三层打开后,里面露出了一封书信和两块金砖。王通双手捧着书信,郑重地交给湘山。
湘山接过书信,打开一看,原来是父亲写给自己和湘灵的亲笔信!湘山急道:“小妹快来!父亲写给咱们的信!”
湘灵急忙从厨房赶到里屋……
这是王宾骆亲笔写给他俩的最后一封信:
湘山、湘灵:
予以为,治学最重要者,即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唯此二者是自救与救人之良药。为古圣先贤传绝世之学,为万世民众创自立自由之太平世界,予虽万死而终不悔也!予以为,世间一切事皆是小事,唯此二者是世间第一且唯一之大事!若无此,虽生而为人,亦不能朗然处于天地间,亦行尸走骨也!为此二者,予舍身赴死亦心甘情愿!
真正读书治学,须坚守内心凛然自立之精神与盎然自由之思想,否则,不能探究和发扬学问精义真奥,所治之学亦必为扼杀自己与天下苍生心灵之毒药,贻害无穷耳!予以为,大鎕之伟大,根本而言,在于每个大鎕人的自立自信自由自强之精神,此方为大鎕真力量之源!真正强大的大鎕必定是由千万个具自立自信自由自强之精神的大鎕人建立起来的!大千书院之宗旨即是造就千千万万个具有自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的真正的人!予尽予一生以此为办学宗旨,虽有千难万险,予亦勇往直前也!
孟子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诚哉此言!人皆有死,死无所惧。若予身死,亦是予为天下人应具之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而赴死也!血荐轩辕,死得其所!屈原云:“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予亦不能变心而屈从奸臣伪士之淫威,然予与屈原不同之处者,予永葆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内心充盈喜乐,无愁苦之滥情!此乐在内,自得自在,不关乎身外之宠辱得失,故能永葆也!
予此生顺从予心之本真率性活于天地间,终身治学,教化世道人心,纵使粉身碎骨,予亦不改予志!予愿从容赴死也!湘山、湘灵莫以予死为悲!予尝告诫汝兄妹:若无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毋宁死耳!此先贤志士为真理殉道之精义,岂行尸走骨之徒能晓哉!
予办大千书院,知必有欲乱我大鎕之奸佞邪众恶意阻难,因此予入狱前曾命王通藏储黄金二百两,为应付将来办学不时之需。如今书院被封,继续办学已无可能。他日王通出狱后,会将二百两黄金交给汝兄妹,由汝兄妹转交白谛嘉。汝兄妹当言明此钱是予清白之财,助谛嘉兴办书院。则予罹难后,人间亦有大千薪火相传也!
无复他言,湘山、湘灵勿悲!珍重!
合元十年六月十四父书于京兆府狱
原来,王宾骆是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后裔,琅琊王氏素有“华夏首望”之誉,王宾骆继承祖上家产,在金城和洛城有多家商铺,因此,大千书院虽是民间书院,却也资金雄厚。
兄妹二人读罢父亲的绝笔信,泪水奔流……
王通将两块金砖搬来,呈给湘山,道:“这是老爷让老奴转交给少爷和小姐的二百两黄金,老奴现在终于完成老爷交给老奴的任务了。”
湘山道:“通伯,这三年,辛苦您了……对了,尚仁和义儒现在何处?”
王通竟似打了个寒颤,道:“书院遭此劫难,他父子俩也就失去了庇护,他俩……回夏州老家了……”
灵子买菜归来,见母亲和舅舅在与王通说话,于是入厨房做菜。湘灵道:“通伯,您年纪大了,别再当更夫了。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办,等我们把事办好,找到谛嘉后,咱们就一同回莲花村,哥哥、谛嘉、我和灵子给您养老送终。”
霎时,王通的泪水再次奔涌,哽咽道:“使不得,老奴不配,老奴不配啊……”
湘山道:“通伯,您就别拒绝了。夏州气候恶劣,要不这样,让尚仁和义儒跟我们一起回莲花村,找到妹夫后,咱们就在莲花村重新创办一所大千书院!”
王通低下了头,嘴唇颤抖着,道:“少爷和小姐待老奴一家实在太好了,只是老奴一家实在不配啊……”言罢,用黢黑的双手捂住面颊哭泣。
待王通情绪和缓下来,湘山问:“通伯,家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通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双眼露出了极端痛苦的神情,他的嘴唇再次剧烈颤抖,上牙紧咬着下唇,数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老爷……是被人害死的!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是老爷的忌日。老爷遇难时,老奴就……就在老爷身旁,可惜老奴救不了老爷……”
言罢,王通再次捂住面颊,痛哭不已。
湘灵道:“通伯,害死家父的人,是谁?”
听到湘灵这话,王通整个人竟像触电般颤抖起来!
“是不是时任京兆尹的陶子寿?”湘灵追问。
老人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了头,颤抖的双手将脸捂得更紧,仿佛要将脸埋入地底……
湘山右手握着老人的肩,道:“您别怕,若凶手真是那陶子寿,您点头就好。”
老人稍微抬起头,他的全身依旧颤抖着,双眼依旧紧闭着,泪水依旧在脸上流淌着,他的上牙已将下唇咬得血流不止,终于,老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陶贼!”湘灵狠狠道。此时正值灵子走进里屋,她看到了母亲眼中迸射出的寒得瘆人的凶光,霎时,灵子感到了无尽的寒意!灵子看了看王通,见老人双眼依旧紧闭着,嘴唇依旧剧烈颤抖着……
王通深吸了口气,睁开双眼,道:“老奴出狱后,在韩瘳大人的帮助下,老奴将老爷的遗骨葬在了城西的一处白桦林中。少爷,小姐,老奴现在就带你们去老爷的墓地……”
早饭后,湘灵将王通扶上自己的马,她和灵子同骑一匹马,由王通引路,四人直奔王宾骆的墓地。祭拜完王宾骆后,三人将王通送回深窄巷子。
湘山、湘灵和灵子准备离去了,临行前,湘灵拿出两贯钱,放在矮桌上,道:“通伯,这钱您留着用,您近期先在这儿住着,等我们将该办的事办好了,找到谛嘉后,咱们就一起去一趟夏州,把尚仁和义儒带上,咱们一起回莲花村,重新办一所大千书院,到时候,您还当书院的管家!”
王通嘴唇颤抖着,泪流不已……
王通将三人送到巷口,三人纵身上马,挥手从兹去。
巷口处,老人孤独地站着,望着三人已如三粒微尘般远去的身影,他的嘴唇颤抖得更剧烈了,忽然,他挥动右手,高声喊道:“少爷——小姐——”
哪里还有湘山和湘灵的身影?老人悲怆无助地站在巷口,再度悲愤地哽咽起来,喃喃道:“少爷……小姐……珍重……”
老人双手捂面,蹲在地上,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