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大堤上的风似乎停了。
老张叉在腰上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错愕。
他呆呆地看着孙青天,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离开他们?”老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为什么?”
孙青天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头,抬起手,指着天边。
乌云裂开的那道缝隙里,阳光正一点点洒下来,照在翻滚的河面上,泛起一片金光。
“既然他们做的事情这么危险。”孙青天看着天边的光,声音很平缓,“为什么不离开呢?”
老张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俺得保护他们啊!真的,他们没俺不行的。”
老张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生怕孙青天不信。
“你刚才也听到了,那些人多狠啊!没俺在旁边挡着,他们早没命了!”
孙青天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老张脸上。
“他们死的时候,你伤心吗?”孙青天问。
老张愣了一下。
东昌府暴雨夜的木桩,关押杨宪的监狱,陈老板的面馆。
还有那个断了一条胳膊,却死死扛着他和毛骧往前拖的背影。
老张的眼眶再次红了。
“伤心!”老张重重地点头,声音发颤,“俺可伤心了!俺不想让他们离我而去!”
老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泥肉里。
“每次看到他们倒下,俺这心里就跟刀子剜一样!俺宁愿死的是俺自己!”
孙青天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遗憾。
他话音一转,语气轻快起来:“既然这么伤心……为什么不离去呢?”
老张被问得一愣。
孙青天继续说:“你离开他们,找个安稳的地方种地、养猪。既不用跟着他们去冒险,还不用看着他们死,不用伤心,可以专心经营自己的生活。”
孙青天歪着头,看着老张。
“难道这样不好吗?”
老张呆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着,脑子里回荡着孙青天的话。
安全。不冒险。不伤心。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最想要的日子吗?
老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和鲜血的手。
这双手握过马缰,拿过生锈的钝刀,挖过埋同伴的沙坑,也试图堵过这大堤上的裂缝。
这双手早就洗不干净了。
大堤上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
老张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的慌乱、委屈、得意和悲伤,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
那表情太沉重,太坚决,连对面的孙青天都看呆了。
“无论发生什么。”老张开口了,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俺都不会离开孙家的!”
老张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就算他们拿棍子赶俺走,俺也不走!”
孙青天张了张嘴:“为……”
刚说出一个字,老张便扯着嗓子大声怒吼起来,把孙青天的话硬生生顶了回去。
“没有为什么!”
老张的吼声在大堤上炸响,震得河水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俺生是孙家人的人,死是孙家人的魂!”老张指着脚下的土地,又指着天,“俺要一直呆在孙大人旁边!一直呆在孙家!”
这强有力的怒火和决心,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力量。
天空中的乌云被彻底驱散。
万丈光芒倾泻而下,将大堤、河水、老张和孙青天全都笼罩在刺眼的阳光中。
两个人被照耀得闪闪发光。
老张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孙青天。
他看到孙青天的眼角,已经涌现出大颗的泪珠。
那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孙青天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从脚底开始,青色的官袍化作细碎的粉末,在阳光中慢慢飘散。
老张慌了。
“等等!”老张猛地扑过去,“你别走!俺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孙青天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身体一点点消散。
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这绝非伤心的泪水,而是开心到了极致的释放。
“真……真是。”孙青天的声音变得空灵起来,“好不容易啊。”
老张扑了个空,双手穿过了孙青天的身体。
他呆坐在地上,仰着头,满脸发懵。
“什……什么,你说什么?”老张喃喃地问。
孙青天整个人开始往上飘。
腿部已经完全消失,腰部也开始化作粉末。
老张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试图去抓孙青天的手。
手直接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抓住。
孙青天飘在半空中,低下头,看着急得团团转的老张。
他将两只手放到嘴的两边,做成一个喇叭的形状,冲着底下做出了呐喊的姿势。
“我说!”
孙青天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清脆,响亮,带着无尽的释然。
“老张永远都是我们孙家的人!”
老张站在大堤上,仰着头。
泪水终于决堤,肆无忌惮地在满是泥巴的脸上流淌。
他没有去擦。
孙青天也低着头,泪水在脸颊上流淌,滴落在半空中,化作金色的光点。
孙青天最后向老张摆了摆手。
老张吸着鼻子,也慢慢抬起手,用力地挥舞着回应。
“俺知道!”老张大喊,“俺一直都知道!”
孙青天的身体彻底消散在阳光中。
那消散的粉末没有被风吹走,而是在半空中盘旋、汇聚。
最后,那些粉末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字。
——活。
老张盯着那个字,眼睛都不敢眨。
那光芒越来越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
老张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什么洪水,河堤,孙青天都不见了。
仿佛刚才就只是做了个梦。
但他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睛,却发现那里早已湿润。
这时,耳边传来孙冉强有力的呐喊声“别睡了!我们找到水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