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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回光返照走马灯

    系统沉默得像死了一样。

    孙冉闭上眼睛。

    脑袋里闪过一堆画面。

    不是走马灯——是记忆。

    金銮殿上朱元璋的天子剑。

    东昌府老百姓跪在地上不敢喝粥。

    翠芬抱着孩子磕头求饶。

    老张在月光下的学堂里说“盛大逃亡”。

    秦淮河上醉红楼的灯火。

    扬州城秦少练刀的身影。

    木白在工部大营里冲着蒸汽机手舞足蹈。

    苏云蹲在偏房里端着白粥。

    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这些画面中没有一个是属于“孙冉”的。

    全是属于这个时代、这些人、这段命的。

    不是他的命。

    是他借来的命。

    可他舍不得还。

    第四天。

    三个人艰难地从沙沟里爬出来。

    不是站起来——是爬。

    孙冉架不动老张了。

    毛骧把绣春刀收回鞘里,走到老张面前,弯下腰,把老张背到背上。

    “你——”老张挣扎了一下。

    “闭嘴。”毛骧咬着牙,腰一挺,站直。

    老张一百二十多斤的身体压在毛骧背上,毛骧的膝盖颤了两下,靴根在碎石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响。

    孙冉走在旁边。

    没有说话。

    什么都不用说了。

    走就对了。

    第四天下午。

    毛骧倒了。

    不是膝盖弯——是直挺挺地往前栽。

    背上的老张和他一起摔在沙面上。

    沙子沾满毛骧的脸。

    孙冉甩开步子冲过去,左手抓住毛骧的肩膀往上翻。

    “毛骧!”

    毛骧的眼睛睁着。

    是睁着的。

    但瞳孔散了大半。不是失去意识——是身体彻底没力气了。

    四天没喝一滴水。

    刀伤感染的热度从前天开始就在烧。

    毛骧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被说话的动作扯开,渗出血丝。

    “走……不动了……”

    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风吹过破碗。

    老张从毛骧的背上滚下来,脸朝天躺在沙子上。

    老张也不动了。

    两条肿胀的腿叉在地上。

    胸口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孙冉蹲在两个人中间。

    左手的指甲壳已经翻了,露出红红的肉。拇指的指甲连着半截皮挂在那里,碰到沙子就疼得抽搐。

    孙冉抬起头,往南看。

    南边什么都没有。

    到灵州还有多远?

    六十里?七十里?

    他不知道了。

    毛骧是唯一会看星象和沙纹的人。

    现在毛骧趴在地上,身上的血慢慢干成了痂。

    孙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底已经磨穿了大半,脚底板的皮和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泥。

    断臂的伤口——不用看了。肩膀那一圈已经从红肿变成了紫黑色,情况十分不妙。

    这具傀儡躯体快报废了。

    如果倒下——

    系统会自动结算。

    然后意识跳到下一具傀儡身上。

    也许在孙家小院里醒过来。

    也许在孙家床上睁开眼。

    反正不会是这片该死的大漠。

    可如果他倒了——

    毛骧和老张就再也没人管了。

    躺在这片沙漠上,被沙掩埋。

    连一块碑都不会有。

    连骨头都找不到。

    跟六子一样。

    跟左依一样。

    跟那些被埋在沙坑里的锦衣卫一样。

    孙冉站起来。

    不是用力气站起来的——是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撑起来的。

    腿在抖。

    抖得厉害。

    但站住了。

    他弯下腰,左手抓住毛骧的衣领。

    拽。

    拽不动。

    锦衣卫指挥使,铁打的身板,趴在地上像一块磨盘。

    孙冉咬着牙,把毛骧的胳膊搭到自己左肩上,蹲下去,用膝盖和大腿一起发力——

    呃!

    腰椎发出一声脆响。

    毛骧的上半身被撑离了地面。

    不够。还不够。

    孙冉脚跟往地里蹬,碎石碎裂,嵌进靴底的破洞。

    再使劲!

    站起来了。

    毛骧半挂在孙冉肩上,脚尖在地上拖着。

    孙冉的腰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然后回头看老张。

    老张躺在地上,两只眼睛望着天。

    “老张。”

    “嗯。”

    “起来。”

    老张的嘴角动了一下。

    半天没动。

    孙冉拖着毛骧走回去两步,蹲下来,左手拽住老张的手腕。

    “起来!”

    老张被拽着坐了起来。

    膝盖没法弯,两条腿直挺挺地杵在地上。

    孙冉把老张的胳膊也架到毛骧的身上——三个人像一座歪倒的三脚架,互相缠着、压着、撑着。

    “走。”

    孙冉迈出一步。

    一百六十斤的毛骧,加上一百二十斤的老张。

    两个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人,挂在一个断了右臂、浑身发炎、脱水至极的傀儡身上。

    这不叫走。

    这叫拖。

    碎石滩上留下三道拖痕,中间一道浅,两边两道深。

    浅的是孙冉的脚印。

    深的是毛骧和老张被拖出来的沟。

    走了十步。

    停。

    喘。

    胸腔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和谁拔河。

    走了二十步。

    停。

    左脚踩到一块尖石头上,脚底的伤口被劈开,血喷出来,红的,染了石头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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