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拔出绣春刀,在靴底上敲了敲沙子。
老张拔出钝刀,塞进腰间。
两个人走上前,跟在孙冉的左侧和右侧。
三个人,零匹马。
五个水囊——全空了。
十几根肉干——啃了三天,只剩碎渣。
断臂,刀伤,箭伤,脱水,饥饿。
六天的路。
孙冉迈出第三步。
老张跟上。
毛骧跟上。
第一天,三个人走到了日落。
沙地上留下三双脚印,深浅不一,歪七扭八。
孙冉走在中间,老张在左,毛骧在右。
没有说话的力气。嗓子干成了枯井,吞咽口水的动作只是嘴巴机械地开合,什么都咽不下去。
毛骧靠星星辨方向。
白天看沙纹和风向,夜晚看北斗。每走半个时辰,毛骧就停下来,仰头看天,调整角度。
老张一直盯着地面。
不是在找路——是在找水。
任何可能有水的迹象。一棵草,一块深色的泥土,一条干涸的沟渠。
什么都没有。
戈壁碎石,延伸到天边。
孙冉的靴底磨穿了一个洞,碎石从洞里挤进来,硌在脚心上。走了大半天,脚底板已经磨出了血泡,破了,体液渗出来,混着沙粒,每走一步都疼得抽搐。
断臂的伤口发炎了。不用看也知道——肩膀附近的体温比别的地方高出一大截,布条下面有脓液渗出来,腥臭味在风里飘。
可孙冉没有停。
因为他回头看了一眼。
毛骧的步子也不稳了。鞋跟磨歪了一截,走起路来一高一低。腰间的绣春刀挂着,晃来晃去,拍在腿上,毛骧连收刀的力气都省了。
老张更惨。老张年纪最大,身体严重缺水。走了不到三个时辰,膝盖就开始打弯。不是弯一下再直起来——是弯下去之后需要用手按着大腿才能伸直。
三个人像三根被风刮歪的旗杆。
大漠的温度在半个时辰之内变得更低。
冷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灌,像灌冰水。
“歇会儿。”毛骧停下来。
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嗓子里挤出来的全是气流。
三个人在一块高出地面的岩石后面坐下。
老张从怀里掏出偷藏的包袱,打开。
三块小拇指大小的碎肉干。
最后的三块,本打算油尽灯枯时吃的。
“分了吧。”老张把肉干摊在手掌上。
毛骧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肉干硬得像铁片,牙咬上去使不上劲,只能含在嘴里,等为数不多的唾液把它泡软。
孙冉拿了一块。
没吃。
捏在左手里,看了看。
然后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老张手里。
“吃了。”孙冉说。
老张推回来:“你吃。”
孙冉又推回去:“你比我年纪大,体力消耗得快。”
老张把肉干啪一下拍在孙冉的手心上:“你少一条胳膊!你比俺消耗得更快!”
“你——”
“你什么你!”老张瞪着眼睛,劈头就是一句,“是死是活天定,走到灵州之前不许死!你不吃,你怎么走?你走不动了,难道让俺背你?”
孙冉张了张嘴。
最后把那半小块肉干塞进嘴里,使劲嚼。
没有唾液。肉干在嘴巴里像嚼木头,硌得牙龈生疼,碎末顺着干裂的喉咙往下掉,每咽一次都像在吞碎玻璃。
三个人靠在石头上嚼完了最后的干粮。
从明天起——
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毛骧抬头看天。
北斗七星挂在头顶偏北的位置,斗柄指向东北。
“方向没错。”毛骧说,“照这个速度,还有五天。”
五天。
没有食物。
没有水。
两条好腿,一条断臂,浑身是伤。
孙冉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脑袋又开始疼。太阳穴往里钻的那种疼,系统关了痛觉屏蔽之后,这种头疼越来越频繁。不知道是脱水引起的还是感染引起的。
“睡吧。”毛骧说,“我守第一班。”
“俺守第二班。”老张说。
孙冉没应声。
不是不想应,是嗓子已经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了。
三个人在岩石后面挤在一起。
星空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东到西画了一条白线。
毛骧坐在最外面,绣春刀横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刀柄上。
老张缩在孙冉的左边,肩膀挨着孙冉的肩膀。
“孙大人。”老张忽然开口。
“嗯。”
“等回了金陵——”老张吧嗒了一下嘴,舌头在干涸的口腔里翻了一下,“俺要吃三碗阳春面。不,五碗。加蛋。每碗加两个蛋。”
孙冉没接话。
“再喝一壶花雕。陈老板的花雕。”
还是没接话。
“再去看看扬州的百姓过得怎么样了,好想再看一眼秦少秦白……”
老张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困了。
是嗓子说不动了。
毛骧在外面插了一句:“老张,你还欠我一壶烧刀子。”
老张的身体动了一下:“欠你的?什么时候欠的?”
“出灵州第一夜。贺兰山脚下。你掏出来的酒被我喝了大半壶。”
老张沉默了两秒。
“那是你抢的!”
“抢的也是欠的。”
“放屁……”
老张的声音彻底变成了含混的嘟囔,脑袋往孙冉的肩膀上一歪,没了动静。
睡着了。
毛骧也不再说话。
戈壁上只剩下风声,和老张的呼噜。
孙冉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银河像一条冻住的白河。
他在数星星。
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眼皮终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