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面的风又大了。帐帘被掀起一角,冷风夹着沙砾打在脸上。
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老张把碗搁在腿上。两只手捂着碗。脸上的血渍被酒气熏得发亮。
“毛骧。”老张叫了一声。
“嗯。”毛骧应道。
“李四这手,真能治好不?”
毛骧看了一眼李四。
“回去了,找最好的大夫。”
“那孙大人的胳膊呢?”
孙冉低头看了一眼右边的空袖管。袖管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左依说得对。”毛骧的声音沙哑。“工部那帮人连蒸汽机都能造,造个假胳膊不难。”
老张的嘴张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那截空袖管,又把嘴闭上了。
半碗酒的工夫过去了。
帐篷里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左依不知道为什么是话最多的那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以前出任务的瞎事——在宣府追逃犯追到鸡窝里、在辽东跟蒙古骑兵对砍时马鞍子断了、有一回毛骧让他去盯梢结果他盯了三天才发现盯的是个要饭的。
老张也不甘示弱,吹自己在扬州跟着孙大人抄家的威风往事,越说越离谱,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李四偶尔插一两句,声音虚弱,但字字清楚。
火堆烧了一轮又一轮。木架子快烧完了,左依出去掰了两块帐篷外面的木栅栏补进去。
酒喝了大半囊。
没人醉。
不是酒量好。是不敢醉。外面的沙漠里不知道藏着什么。跑掉的那几个元军,也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这一刻,帐篷里的空气是暖的。
酒囊空了。
老张把皮囊翻过来倒了倒,只滴出几滴。他把囊口凑在碗沿上磕了磕,又汇出半口的量。
“还有的吧?”
“没了。”左依翻了翻旁边几个缴获的袋子。“就这一囊。”
“元军也忒小气。”老张嘟囔了一句,把那半口酒自己灌了。
帐篷里的火矮了。木头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炭火发出暗沉的光,照不清人的脸了。
毛骧伸手把绣春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
这个动作在帐篷里发出一声轻响。
大家都听见了。
插刀的声音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该聊的聊完了。下面该办正事了。
毛骧没开口。但他的身子从盘坐的姿势换成了单膝跪地,随时可以站起来的那种。
左依也感觉到了。他放下碗,蹲在火堆旁边,鞋底在沙地上碾了碾,踩实了。
老张的手搭在钝刀上。
帐篷帘被风掀起来又放下去。外面的天黑透了,一颗星星都没有。沙漠的夜空像是蒙了一块黑布。
孙冉靠在柱子上。
他的目光从火堆里的余烬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左依蹲在火堆旁。大小伤加起来七八处,脸上三道划痕,左手包着布,右手完好,能持刀。
老张坐在右手边。浑身上下刮了几道口子,不深,不碍事。钝刀搁在腿上,随时能拔。
毛骧单膝跪地。右臂的袖子撕了,伤口包着布,渗着血。左脸的刀痕结了痂。最起码人是完整的。
李四。
躺在毡子上。两只手废了。两条腿——左依喂他喝酒的时候掀过毡子看了一眼,膝盖以下的伤势不清楚,但脚腕上的布条全是暗红色的。
还能走路吗?
不好说。
孙冉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条胳膊。
左手能用。腿没伤。能走。
火堆里最后一块木炭塌了,火星子蹿起来,在帐篷里飘了几个呼吸,灭了。
帐篷里暗下来了。
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
孙冉的左手摸到了身旁地上的碗。碗是空的。他把碗捡起来,伸手够到身旁的铁锅。锅底还有一点酒和汤混在一起的液体。他把碗伸进去,刮了一圈。
碗里有了小半碗。
孙冉撑着柱子站了起来。
左手端着碗。
帐篷里的几个人都看过来了。
毛骧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直了身子。
左依从蹲着的姿势直起了腰。
老张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碗早就空了,但还是攥在手里。
李四躺在毡子上。他的脑袋歪过来,目光与站起来的几个人对上了。眼珠子在暗红的炭光里反着微弱的亮。
四个人站在火堆旁边。一个人躺在毡子上。
孙冉端着碗。
碗里的液体在晃。
他看了看毛骧。
毛骧直直地看着他。
看了看左依。
左依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
看了看老张。
老张的眼圈又红了。嘴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看了看李四。
李四躺在毡子上,两只裹成棒槌的手搁在胸口。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孙冉把碗举起来。
碗口朝上。半碗浑浊的液体在残火的映照下泛着微黄的光。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几个人一个不落地盯着那只碗。
孙冉的嘴张开了。
然后——
碗往下放了。
不是放在地上。是从举着的高度,慢慢地、稳稳地,收回到胸口的位置。
“这碗酒——”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帐篷里,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等咱们回来喝。”
五个字。
帐篷里没有声音。
风灌进来,帐帘拍了一下帐壁。
毛骧看着孙冉手里的碗。碗在胸口的位置,没往嘴边送。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空碗也从举着的位置放下来。放到胸口。
“对。”
一个字。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回来喝。”
左依把碗收回来。抱在胸前。
“回来喝。”
老张的碗攥在手里。空碗,但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回来喝!”
嗓门最大。声音在帐篷里嗡嗡地响。
李四躺在毡子上,眼珠子在暗光里转了一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回来……喝……”
声音虚得像风。但说完了。
五个人。五只碗。一碗有酒,四碗空的。
没喝。
全放在了胸口。
孙冉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半碗浑浊的酒液。
然后蹲下来,把碗搁在了火堆旁边的沙地上。
碗稳稳地立在那里。
酒液面上映着最后一点炭火的红光。
孙冉站直了身子。
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左手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掀开了帐帘。
帐篷外面是幽静的沙漠。
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