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陵,雾气还没散尽,空气中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
孙冉推开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脑细胞死了不少,得补补。
院子里静悄悄的。往常这时候,苏云那丫头应该已经把粥熬上了,米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可今天,灶房冷锅冷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孙冉撇了撇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哟,起了?”
一道极其欠揍的声音从耳房门口飘来。
老张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拎着半个烧饼,一脸坏笑地倚在门框上。那表情,三分猥琐,七分八卦,剩下九十分全是“我都懂”。
孙冉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漱口。
老张见状,更是来劲了。他三两步凑到孙冉跟前,贼眉鼠眼地往正屋里瞄了一圈,然后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变了啊。昨儿个还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着,今儿个连口热乎粥都没了。”
他顿了顿,用胳膊肘捅了捅孙冉的腰眼,压低声音道:“大人,是不是昨晚折腾得太狠了?那姑娘身子骨看着就弱,哪经得起您这般……嘿嘿?现在还在床上趴着休息呢吧?”
“噗——”
孙冉一口漱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差点没呛死。
他转过头,看着老张那张笑成了菊花的老脸,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老货,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怎么一沾上男女之事,这车速就跟装了蒸汽机似的,拉都拉不住?
“老张。”孙冉擦了擦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这脑子里除了那点破事,还能装点别的吗?”
“食色性也,圣人都这么说。”老张啃了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了,俺这是关心大人您的身体。年轻人火力壮,俺懂,但也要节制……”
“闭嘴。”
孙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这老货塞进水缸里的冲动。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
“苏云走了。”孙冉淡淡地说道。
老张啃烧饼的动作一顿,脸上的坏笑瞬间凝固。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走……走了?去哪了?买菜去了?”
“离开这儿了。”孙冉看着院墙外露出的一角天空,眼神深邃,“她在为她的人生做出选择。”
老张愣了半晌,手里的烧饼“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紧接着,这老货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且更加猥琐的笑容:“哦——!俺懂了!俺懂了!”
孙冉挑眉:“你懂什么了?”
“这是要见父母啊!”老张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嘛,那种好姑娘,肯定讲究个明媒正娶。她这是回家通知父母去了吧?大人,您这速度可以啊,一晚上就把终身大事给定了?那俺是不是得准备彩礼了?”
孙冉看着老张那副恨不得立马张罗喜酒的架势,只觉得一阵头大。
“老张。”孙冉揉了揉眉心,声音冷了下来,“别做梦了。她是蓝玉派来的。”
空气突然安静。
老张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寒风冻住了一样,僵在脸上。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足足过了五六息,老张才猛地跳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石凳。
“啥?!蓝……蓝玉?!”
老张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破锣嗓子在清晨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孙冉,满脸的不可置信:“那个……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姑娘……是蓝玉那个杀才派来的?!”
“小点声。”孙冉嫌弃地掏了掏耳朵,“生怕街坊邻居听不见是不是?”
老张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到孙冉跟前,脸色煞白:“大人,您……您没开玩笑吧?虽然俺昨晚心里也犯嘀咕,觉得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靠谱,可……可真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俺这心里还是有点……有点那啥……”
他说不下去了。
对于老张这种底层百姓来说,美人计这种高端操作,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故事里。真发生在他身边,那种冲击力不亚于告诉他母猪会上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孙冉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胡惟庸和蓝玉想搞死我,硬的不行,自然就来软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招真老套。”
老张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孙冉的袖子,上下打量:“大人!那您……您没事吧?昨晚……昨晚她没对您动刀子吧?我就说那茶水怎么那么香,是不是下毒了?哎呀俺滴娘哎,俺还喝了一口!”
看着老张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孙冉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这老货虽然嘴碎,但关键时刻,是真的关心自己。
“放心,没毒,也没刀子。”孙冉拍了拍老张的手背,“他们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命。至少,暂时不是。”
老张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那就好,那就好……吓死俺了。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的,肚子里全是坏水。”
孙冉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官场。
比战场更脏,比地狱更冷。
老张缓了一会儿,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神诡异地看着孙冉。
“大人……”老张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既然您知道她是奸细……”老张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精彩起来,“那您昨晚……为什么还要留她在屋里过夜?”
孙冉:“……”
这老货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吗?
“而且……”老张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既然是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大人,您昨晚到底……那个了没有?要是没那个,岂不是亏大了?反正都是敌人,占点便宜也是应该的嘛!”
孙冉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老张,你过来。”
“哎,来了,怎么啦?”
“我撕烂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