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船包间。
这里听不到外面的喧嚣,只有极淡的龙涎香在空气里浮动。
一名涂着厚粉的老鸨快步穿过回廊,在雕花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缝,闪身而入。
屋内,两道人影对坐。
左边一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凉国公蓝玉。
右边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手里捏着一只极薄的白玉酒杯,正是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公爷,相爷。”老鸨跪在地上,脸上堆着谄笑,“那孙御史已经被姑娘们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那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化成水。奴家瞧着,他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哈哈哈!”
蓝玉仰头大笑,震得桌上的酒壶都在颤,“胡相,你瞧瞧!我就说这孙冉毕竟是个雏儿。在朝堂上那是装的大尾巴狼,到了这温柔乡,还不是原形毕露?有点小成就就敢来我这画舫撒野,真是小孩子气!”
胡惟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
他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到底是年轻。读了几本圣贤书,就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殊不知,这世上最利的刀,往往是软的。羞涩、腼腆、缺少定力……这种人,在官场上活不长。”
“活不长?”
蓝玉来了兴致,身子前倾,“胡国公,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这孙家的小子,什么时候在那堆脂粉里彻底沦陷,跪在地上求着给姑娘赎身!”蓝玉眼中闪烁着恶趣味的光芒。
胡惟庸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赌这个,没意思。”
胡惟庸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不如赌赌……他什么时候死?”
空气瞬间凝固。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虽然狂,虽然杀人如麻,但那是战场上的杀伐。在京城,在天子脚下,直接谈论弄死一个刚立了大功、简在帝心的御史,这性质完全不同。
蓝玉压低了声音,试探道:“怎么?胡相你已经有办法了?”
胡惟庸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斜眼看着蓝玉:“怎么?你不觉得他有点碍事吗?他今天敢动煤窑,明天就敢动盐引,后天……怕是就要动咱们的脑袋了。”
蓝玉眉头紧锁,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是挺烦人。但这小子邪性,又是孙家之后。沾了孙家的血,这手……可不好洗啊。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哈哈哈哈!”
胡惟庸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驰骋沙场的凉国公,哪怕是面对北元铁骑都不曾皱眉,如今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了吗?”
蓝玉脸色一沉:“杀容易。但洗起来,麻烦!”
“麻烦?”胡惟庸举起酒杯,在此刻的灯火下,那杯中酒红得像血,“只要死得干净,死得‘意外’,有什么麻烦的?”
蓝玉盯着胡惟庸那双毒蛇般的眼睛,良久,他咧嘴一笑,举起酒杯重重一碰。
“来,喝!”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
“哎呀孙大人~您别躲嘛~”
“大人,奴家这心口疼,您给揉揉?”
孙冉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这哪里是花船,这简直就是盘丝洞。十几双柔弱无骨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浓烈的脂粉味呛得他想打喷嚏。
他扶了扶额,一脸无奈。
蓝玉这老杀才,这招“物理淹没”还真是让人头疼。
孙冉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双手死死按住身后正一脸陶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老张的肩膀。
“老张!听令!”
老张正被两个丰满的姑娘夹在中间,乐得找不着北,迷迷糊糊地问道:“啊?大……大人,啥事啊?这儿……这儿挺好的……”
“好个屁!”
孙冉凑到老张耳边,低吼道:“左前方,给我冲过去!”
老张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他看着那些娇滴滴的姑娘,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和挣扎:“大人……难道来一次,咱要不就……”
“就你个头!”
孙冉手上猛地用力,掐住了老张肩膀上的麻筋,“这是糖衣炮弹!糖衣吃了,炮弹会炸死人的!快走!”
“哎哟!”
老张吃痛,那股子蛮劲儿瞬间上来了。
他虽然贪恋美色,但更愿听从孙冉的命令。
“得罪了!”
老张大吼一声,随后闭着眼睛就往左前方撞去。
“哎呀!别走呀!”
“死鬼!踩着奴家脚了!”
一阵惊呼声中,老张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孙冉紧跟其后,抓着老张的肩膀,像是躲在坦克后面的步兵,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包围圈。
两人一口气把那一众香风甩在身后。
孙冉大口喘着粗气,整理着被扯乱的官袍。
老张靠在柱子上,一脸意犹未尽,咂吧着嘴:“孙御史啊孙御史,这也太狼狈了。”
孙冉摇头叹气,“蓝玉这招太狠了。这就是软刀子杀人,比真刀真枪还难防。”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
“走,去见见正主。”
老张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跟在孙冉身后。
孙冉走到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伸手推开。
吱呀——
木门洞开。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正举着杯子、表情错愕的大人物。
孙冉愣了一下。
蓝玉在这儿,他不意外。
但旁边那个阴恻恻的家伙……
孙冉的瞳孔微微收缩。
胡惟庸。
大明朝的丞相,百官之首,那个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奸相”。
这两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哟,这么热闹?”
孙冉很快调整了表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胡相也爱来这地方啊?”
蓝玉放下了酒杯,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
“孙御史,来得正好!”
胡惟庸撇了孙冉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仿佛孙冉是一只闯入宴席的苍蝇。
“既然来了,那就喝两杯吧!”胡惟庸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多谢二位大人赏脸。”
孙冉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两人对面。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还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老张招了招手。
“老张,愣着干嘛?进来坐。”
老张傻了。
他看看那两个穿着蟒袍玉带的大人物,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粗布麻衣……
“大……大人,俺……俺站着就行……”
“坐!”
这一嗓子,把屋里另外两个人都喊愣了。
蓝玉眉头一皱,眼里满是不悦。
胡惟庸也是眉头紧锁。
让一个车夫跟当朝丞相平起平坐?这是在打谁的脸?
孙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伸手把老张拽了过来,按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
孙冉笑眯眯地看着蓝玉,“老张可是凭本事制服了那个黑皮赵。论功劳,他不比某些贪官污吏差。怎么,凉国公觉得他不配?”
蓝玉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却见胡惟庸摆了摆手。
“算了。”
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