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煤窑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孙冉的手指在袖口里捏得发白。他拿不出这么多钱。
刚才那银子扔出去的时候有多潇洒,现在面对黑皮赵那张贪婪的脸就有多无力。
“五十两一个人,少一个子儿都不行。”黑皮赵晃着二郎腿,手里的皮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子,眼神里满是戏谑,“孙大人,这煤窑是李爷的聚宝盆,少个苦力,那可是少一份进项。”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那群黑漆漆的矿工。
他们原本燃起希望的眼神,此刻正在一点点熄灭,重新变回了那种死灰般的麻木。那种眼神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孙冉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若是以前,孙冉或许会讲道理,或许会搬出大明律。
但现在,他只想杀人。
“我也想被……”一个年轻矿工小声嘟囔了一句,被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看什么看!干活去!”监工怒骂。
孙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那块能震慑住场子的御史腰牌,被他当做赎金留在了醉红楼。
没了那层皮,在这群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眼里,他这个七品官也就是个穿得干净点的书生。
几个打手围了上来,手里提着哨棒和皮鞭,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老张往前跨了一步,那把生锈的钝刀横在胸前,浑浊的老眼里杀机毕露。他凑到孙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人,这帮畜生不讲理。要不……俺跟他们拼了?”
“不。”孙冉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冰,“还没到那一步。”
这里是煤窑,是死地。一旦动手,这些矿工一个都活不了。李家可以把这说成是矿难,也可以说是暴民造反,到时候死无对证。
孙冉抬起头,死死盯着黑皮赵。
“黑皮赵。”孙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记性好吗?”
黑皮赵愣了一下:“啥?”
“记住这张脸。”孙冉指了指自己,“也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些人,我一定会赎出去。到时候,我会让你跪在地上,把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
黑皮赵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他看了看周围全副武装的打手,胆气又壮了起来。
“哈哈哈哈!”黑皮赵夸张地大笑,“孙大人,您这笑话讲得不错!我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跟我放狠话的文人了。上一个这么说的,骨头都烂在坑底下了!”
“既然没钱,那就滚吧!”
孙冉没有再废话。他转过身,对那些绝望的矿工深深鞠了一躬。
“等我。”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他拉着一步三回头的翠芬嫂子和老汉,大步走出了煤窑。
直到走出很远,孙冉才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那座吞噬人命的黑山,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大明的底层。
“大人……”翠芬嫂子看着孙冉阴沉的脸色,不知道说些什么。
“嫂子。”孙冉转过身,脸上的阴霾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色,“你不能跟着我们。接下来的路太危险。”
他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塞进翠芬手里。
“去工部大营,找一个叫木白的人。你就说是孙疯子让你去的,叫他来帮忙。”
“那……那你们呢?”翠芬紧紧攥着银子。
“我们?”孙冉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老张,还有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一块石头的 老汉。
孙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们去李家。去讲讲道理。”
……
金陵城东,李府。
朱漆大门,高墙深院。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地俯视着过往的行人。
这里离西山煤窑不过二十里地,却像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人间炼狱,一边是富贵温柔乡。
孙冉带着老张和老汉,站在了李府大门前。
老汉浑身都在发抖,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那块在路上捡的尖锐石头。
“站住!”
门口的家丁斜着眼,手里提着哨棒,“干什么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饭去别处,别在这儿脏了地儿!”
孙冉连眼皮都没抬,脚下步子不停,径直往台阶上走。
“聋了是吧?!”家丁大怒,手中哨棒带着风声就朝孙冉肩膀砸来,“找死!”
砰!
一声闷响。
哨棒没落在孙冉身上,而是被人硬生生接住了。
老张用钝刀抵着哨棒的一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在监察御史面前动武?”老张手腕一弯,一股蛮力涌出。
咔嚓!
坚硬的哨棒竟被硬生生砍断!
那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一凉。一把生锈的、带着缺口的钝刀,已经贴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那刀虽然钝,但那股子铁锈味,却是实打实的。
“滚。”老张吐出一个字。
家丁双腿一软,这老头身上的杀气,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主儿才有的!
“你……你们……”家丁哆哆嗦嗦地后退,连滚带爬地往里跑,“有人闯府!有人闯府啊!!”
孙冉理了理衣领,就像是刚掸去了一粒灰尘。
“走。”
三人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好一座精致的园林!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池塘里的锦鲤肥硕得像是小猪崽子。
而在那湖心亭中,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紫砂壶,旁边两个俏丽的丫鬟正在给他捏腿。
李秋田。
金陵城有名的“花花太岁”,李家的独苗。
听到动静,李秋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孙冉三人,最后定格在孙冉那身官袍上。
“哟,稀客啊。”李秋田嘬了一口茶,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孙御史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语气轻佻,满不在乎。
孙冉走到亭子前,隔着栏杆,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纨绔子弟。
“孩子呢?”孙冉开门见山。
李秋田挑了挑眉,一脸茫然:“孩子?什么孩子?孙大人,您在说些什么?”
“你放屁!!”
一声怒吼,老汉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孙冉身后冲出来,指着李秋田,双眼赤红:“就是你!那天在城门口,就是你让人抢走了翠芬的娃,你这张脸化成灰俺都认得!”
李秋田皱起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拿手帕捂住了鼻子。
“哪来的野狗,在这儿乱吠?”李秋田厌恶地挥了挥手,“来人,把这脏东西扔出去,别熏坏了本少爷的茶。”
“李秋田。”孙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汉身前,“我在问你话。孩子,在哪?”
李秋田笑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冉。
“出去打听打听,这金陵城,谁不知道我李家最讲规矩?我们怎么会藏孩子呢?”
李秋田摊开手,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戏谑。
“李秋田,你在跟我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