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烧鹅剩下的骨架子堆在桌上,两坛十年陈的花雕见了底,木白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那张黑脸上泛着红光,眼神都有点发直。
“舒坦……”木白拍着肚皮,毫无尚书的仪态,“孙指导,这顿饭,值!”
孙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啪。”
一块碎银子,大概五两重,被拍在了桌面上。
正准备起身走人的木白和老张同时愣住了。
“孙指导,您这是……”木白指着银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刚才那陈老板不是不要钱吗?您这又是何必?”
老张也是一脸牙疼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这白送上门的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啊。”
孙冉没理会老张的吐槽,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银子,眼神平静如水。
“人家不要,我就不给吗?”孙冉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
老张啧啧两声,摇着头感慨:“还得是您。”
木白还是没转过弯来:“那直接给他不就行了?何必……”
孙冉笑了笑,没说话。他拿起那个空了的酒坛子,然后当着两人的面,将那五两的银子顺着坛口塞了进去。
“当啷”一声脆响,银子落底。
老张看着这行云流水的动作,随即一巴掌拍在木白的肩膀上,差点把这位尚书大人拍个跟头。
“木大人啊,你这脑子要是能分一半在人情世故上,也不至于一辈子待在工部了。”
老张指了指后厨的方向:“你想想,要是孙大人把钱拍在柜台上,陈老板敢收吗?他就是敢收,心里那道坎过得去吗?”
木白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酒坛子,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孙指导,脑袋轰的炸开。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多了施恩图报,也见多了高高在上的赏赐。
但这种……把人的尊严捧在手心里,还怕摔碎了的小心翼翼,他没见过。
“孙指导……”
木白深吸一口气,突然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孙指导深深一揖到底。
“真乃好官!”
这一拜,没带半点官场上的虚情假意,全是服气。
孙冉摆了摆手,嫌弃道:“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吃饱了就快回去干活。”
“得嘞!”
木白直起腰,脸上的醉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孙指导,就此别过!我一定要把这事儿告诉工部那帮匠人!让他们知道,咱们跟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主儿!”
说完,木白也不管孙冉答不答应,转身就往外跑,那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像是要去传什么捷报似的。
看着木白消失在街角,孙冉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走吧。”
两人走到门口,陈老板见状赶紧跑了出来,点头哈腰的询问。
“大……大人,您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陈老板一脸惶恐,生怕招待不周。
孙冉停下脚步,侧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略带痞气的笑。
“烧鹅不错,火候到了。”
孙冉指了指桌上那个酒坛子:“就是这酒嘛……可能保存的时候有点漏气,封泥没封好,你得空自己查查。”
说完,也不等陈老板反应,孙冉带着老张,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金陵城的喧嚣中。
陈老板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漏气?不可能啊……”
他是做老了生意的,这花雕是他的命根子,怎么可能漏气?
带着满腹狐疑,陈老板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酒坛子晃了晃。
“哗啦——”
不是液体的声音,而是重物撞击陶壁的脆响。
陈老板浑身一震。
他颤抖着手,将酒坛子倒了过来。
“当啷!”
一锭雪花银滚落在桌面上,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五两。
这一顿饭,顶破天也就二三两银子。这五两银子,够他这小店半年的流水了。
陈老板死死盯着那银子,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
他猛地冲出店门,站在街道上四处张望。
人流如织,车马喧腾,哪里还有那道青衫背影?
“大人……”
陈老板对着虚空,深深的鞠了一躬,随即泣不成声。
“要不了这么多……真的要不了这么多啊……”
……
金陵城的风,带着几分秋意的肃杀。
老张跟在孙冉身后,嘴里还叼着那根狗尾巴草。
“孙大人,这饭也吃了,好人也做了,咱们现在去哪?回工部?”
孙冉背着手,脚步未停。
“回工部干什么?看那帮大老爷们抡大锤?”
孙冉眯起眼,看向远处那座阴森森的建筑。那是大明刑部的死牢,关着的都是秋后问斩的重犯。
“老朋友都要走了,咱们不得去送送?”
孙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看看咱们的杨青天。”
刑部死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稻草味。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映照出囚犯们麻木而绝望的脸。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杨宪靠墙坐着。
他身上的官服早就被扒了,换成了脏兮兮的囚衣,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那张曾经在朝堂上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脸,此刻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但他还没疯亦或者是早就疯了。
“哗啦。”
牢门上的铁链被人打开了。
杨宪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把的光亮下,死死锁定了站在铁栏外的那个人。
“呵呵……”
杨宪发出两声干涩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来看我的笑话?来欣赏你的杰作?”
孙冉站在过道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
“羞辱你?”
孙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来,是为了确定一件事。”
“确定我什么时候死?”杨宪讥讽道。
“不。”孙冉俯下身,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我倒是想看看,你该怎么逆风翻盘。”
杨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杨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我扳倒了,这大明就是你的天下了?”
杨宪猛地扑到铁栏前,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贴到了孙冉的鼻尖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工匠!不入流的杂碎!”
杨宪的声音变得阴森可怖:“你以为皇上看好你,你就能活?你放心……”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孙冉的眉心。
“我在下面等你。你活不长了,真的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