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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灯下黑,心头血

    分开后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我是阴沟里的老鼠,只要手里有刀,我就饿不死。

    关于毛骧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听说他进了禁军,听说他骑马射箭都是头名。

    真好。

    每次听到这些,我就会特地买个白面馒头,蹲在城根底下慢慢嚼。馒头没有肉味,但我嚼出了甜味。

    他是天上的鹰,就该在天上飞。我是地里的蛆,就该在泥里拱。

    只要他好,我就觉得当年那一架,没白吵。

    ……

    那天是个阴天,风挺大,刮得脸生疼。

    我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正要把刚买来的半只烧鸡塞进怀里。

    冤家路窄。

    巷子口停了顶轿子,那个化成灰我都认得的紫衣侯爷,正搂着个唱曲儿的姑娘往外走。

    许久不见,他更胖了,但他身上的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酒气,还是一点没变。

    “看什么看?臭要饭的!”

    侯爷瞥见了我。

    他没认出我。毕竟当年那个被他挖了眼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满脸胡茬、一身煞气的独眼龙了。

    “还看?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

    侯爷推开怀里的姑娘,狞笑着走过来,手里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马鞭。

    以前见到他,我会抖,那是怕。

    现在我也在抖。

    那是兴奋。

    那是血流加速、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的兴奋。

    我没退,反而迎着他走了过去。

    “找死是吧?”侯爷一挥手,身边那四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立马围了上来。

    “弄死他!别弄脏了爷的靴子!”

    家丁们扑了上来。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块烂泥。

    但在我眼里,他们全是破绽。

    “噗嗤。”

    第一刀。

    冲在最前面的家丁捂着脖子倒下,血沫子喷了侯爷一脸。

    侯爷愣住了,那张肥脸上的狞笑僵住,变成了惊恐。

    剩下的三个家丁显然也是练家子,反应很快,拔出腰刀就砍。

    太慢了。

    我身子一矮,短刀上挑,扎进下颚,贯穿脑髓。

    拔刀,侧身。

    另外两把刀砍空了。

    我一脚踹在第三人的膝盖骨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跪倒在地。我顺势踩着他的肩膀腾空而起,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嘶——”

    那是利刃割破布帛和皮肉的声音。

    落地。

    四个家丁,三死一废。

    巷子里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紫衣侯爷,靠在墙根下,两腿打着摆子。

    “你……你是谁……别杀我!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侯爷哆嗦着去掏银票,手抖个不停。

    我一步步走过去,把他逼进死角。

    我指了指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左眼眶。

    “侯爷,您贵人多忘事。”我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这窟窿,您不记得了?”

    侯爷盯着我的眼眶,瞳孔猛地收缩。

    “是你……那个贱民……”

    “噗!”

    我不喜欢听这两个字。

    短刀扎进他的大腿,转了一圈。

    “啊!!!”侯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刀,是替那个乞丐扎的。”

    拔刀,再扎。

    “这一刀,是替我师傅扎的。”

    “噗!”

    “这一刀,是替我自己扎的。”

    我没有立刻杀他。

    我像个有耐心的屠夫,在他那身肥肉上雕花。脸上,手臂上,肚子上,胸口上。

    血流了一地,把他那件紫色的蟒袍染成了黑色。

    直到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出的气。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短刀抹过脖子。

    干脆利落。

    我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转身没入黑暗。

    ……

    杀了侯爷,麻烦就来了。

    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画影图形虽然画得不像,但“独眼”、“短刀”这两个特征太明显了。

    我成了过街老鼠。

    白天躲在枯井里,晚上睡在死人堆里。

    追杀我的人一波接一波。有官府的捕快,也有侯府养的私兵,甚至还有江湖上的赏金猎人。

    我杀了不少人,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但我不在乎。

    大仇得报,死就死了。

    直到第五天。

    突然安静了。

    那些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不放的尾巴,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我躲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侯府死了当家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罢手?

    当晚,我摸进了一个之前追杀过我的赏金猎人家里。

    刀架在脖子上,那人慌了神。

    “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不追了,是上面撤了悬赏!”

    “为什么撤?”我冷声问。

    “因为……因为找到了!”那人哆哆嗦嗦地说,“侯府那边说,杀人的不是流民,是……是禁军里的一个总旗!”

    我手一抖,刀刃划破了他的皮。

    “谁?”

    “叫……叫毛骧!”

    轰——!

    我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你说谁?!”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毛骧!就是毛骧!”那人哭喊着,“侯府发了江湖追杀令,说毛骧是杀人凶手,赏银三千两!还要……还要活剐了他!”

    我松开了手。

    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站在黑暗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毛骧……

    那个傻子。

    那个一心想当大将军、想走阳关道的傻子。

    “噗嗤。”

    我杀了他。

    我走出屋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个白面馒头。

    “毛骧。”

    我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这阳关道你走不成了。那就让我这只鬼,送你最后一程。”

    ……

    侯府。

    这里挂满了白灯笼,灵堂还没撤。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

    外院的护院虽然多,但在我眼里,都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土鸡瓦狗。

    我像一阵风,卷过回廊。

    短刀在月光下跳舞。

    “什么人?!”

    “有刺客!!”

    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杀红了眼。

    只要能撤销追杀令,就算把这侯府杀个鸡犬不留,我也在所不惜!

    一直杀到内院门口。

    地上躺满了尸体,我的身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就在我准备踹开内院大门的时候。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我本能地想躲。

    但这支箭太快了,太刁钻了,它是从最黑暗的角落里射出来的,带着必杀的决心。

    “噗!”

    大腿剧痛。

    一支黑色的羽箭,贯穿了我的右大腿,钉在了骨头缝里。

    我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

    完了。

    我是个刺客,腿废了,就是个死人。

    紧接着,内院涌出了无数的黑衣人。他们不像外院那些废物,他们进退有度,配合默契。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想挥刀。

    但这支箭像是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

    “砰!”

    一根铁棍砸在我的后背上。

    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无数只脚踹在我的身上、脸上、头上。

    “打!往死里打!”

    “就是这个独眼龙!杀了他去领赏!”

    我护着头,缩成一团。

    我这把刀,还是不够快。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打骂声。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那些正在踹我的黑衣人,瞬间停了手。

    我费力地睁开那只肿胀的右眼。

    透过血红色的视野,我看到一双干净的黑色官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顺着靴子往上看。

    是一袭青衫。

    是个读书人。

    他看起来很斯文,甚至有些瘦弱。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剑,只是拿着一把折扇。

    他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怜悯?

    “这就是那个为了兄弟,敢独闯侯府的义士?”

    青衫人轻声问道。

    “回大人,就是这小子。”旁边的黑衣人恭敬地回答。

    青衫人点了点头。

    他突然转过身,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暴打我的侯府私兵。

    “既然是义士,那就不该死在你们这种杂碎手里。”

    话音未落。

    青衫人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

    “杀。”

    没有任何废话。

    他身后突然窜出几个鬼魅般的身影。

    刀光闪过。

    刚才那些围殴我的侯府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全部倒在了血泊里。

    一瞬间,清场。

    我惊呆了。

    这是什么人?

    他在侯府杀侯府的人?

    青衫人没理会地上的尸体。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我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温柔。

    就像当年师傅给我擦药酒一样。

    “疼吗?”他问。

    我呆呆地看着他,嗓子里全是血沫子,说不出话。

    “没事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干净,那么温暖。

    “这世道太黑,好人没好报。”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那只沾满泥垢和鲜血的手。

    他的手很暖。

    “跟我走吧。”

    他说。

    “我叫杨宪。从今天起,我给你公道。”

    那一刻。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从天而降的神佛。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的恶,吃过太多的苦。

    他在我绝望的时候向我伸出手。

    我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宪笑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欣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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