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前的热气,在清晨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寂寞。
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经过粥棚时,喉结都在剧烈滚动,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死活不敢往那香气源头挪半步。
“都哑巴了?”
孙冉跨上施粥的木台,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声。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官印,高高举起,青铜印章在阳光下泛着光芒。
“看清楚了!这是扬州知府的大印!”
孙冉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炸响。
“我是新来的知府孙冉!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也知道有人不让你们吃!但我孙冉把话撂在这儿——”
他另一只手猛地拍在自己的胸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儿个这粥,你们只管喝!谁敢秋后算账,先问问我项上这颗人头答不答应!我愿以此头担保,定将那些趴在你们身上吸血的害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这一嗓子,吼出了几分当年在奉天殿死谏的煞气。
人群中起了骚动。
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停下了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挣扎。那是求生欲在和恐惧感疯狂互殴。
“啧。”
孙冉眼底闪过寒芒。
“慢着!”
一声嘶哑的咆哮,突然从粥棚后面炸开。
老张手里抓着一把生锈的铁勺,几步冲到台前。他没看孙冉,也没看官印,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个挣扎汉子。
“你们身上穿的是烂布,脚上踩的是草鞋,脸瘦得跟骷髅似的,装什么太平盛世?!”
“还有!刚才我就纳闷了!”
老张猛地把铁勺摔在锅里,滚烫的米粥激起涟漪。
“当初孙指导……当初工部连夜赶制的一千架多刃曲辕犁呢?!啊?!”
老张红着眼,指着远处那些还在用旧锄头刨地的身影。
“非要用手刨?你们是在种地,还是在给谁演戏?!都饿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演个什么劲?”
这一声质问,狠狠捅破了那层薄得可怜的窗户纸。
多刃曲辕犁。
那是扬州百姓心中唯一的指望,也是他们知道朝廷没放弃他们的证据。
可现在,指望没了。
“哇——!”
一声凄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正是之前那个拒绝孙冉烧饼的老汉。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干枯的双手死死抓进泥土里。
“知府大人……大人啊!”
老汉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大人!我们要活不下去了!”
“那犁……那犁都被秦家收走了啊!”
“呜呜呜……饿啊!大人,给口吃的吧!”
人群疯了。
无数百姓像决堤的洪水扑向粥棚。
孙冉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头。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酸涩。
他转过头,冲着那个还在抹眼泪的老张,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老张,这一刀补得漂亮。】
“都别挤!排队!管够!”
孙冉跳下高台,亲自操起大勺,给那个最先跪下的老汉盛了满满一碗稠粥。
老汉顾不得烫,大口吞咽,眼泪混进粥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老人家,慢点吃。”
孙冉蹲下身,声音放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刚才说,犁被谁收走了?”
老汉抹了一把嘴,眼里满是恐惧和仇恨,咬牙切齿道:
“秦家!城东秦家!”
“杨宪那个狗官……他说为了让皇上高兴,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开荒。这粮食还没丰收我们干活都有气无力的!那曲辕犁……那是宝贝啊,秦家说怕我们弄坏了,全锁在他们家库房里,只有某些大人来视察的时候,才拿出来摆摆样子!”
“我们要是敢说个不字,秦家的家丁就要打断我们的腿!还要扣全村的口粮!”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控诉着秦家的罪行。
强占民田、私设公堂、勾结官府……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人头皮发麻。
所谓的“扬州大治”,不过是杨宪用秦家这把刀,逼着百姓用血肉堆出来的海市蜃楼。
政绩是杨宪的,银子是秦家的,只有苦难,是百姓的。
孙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动了真火。
孙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淡淡问了一句。
“秦家在哪?指个方向。”
几百只手,齐刷刷地指向东方。
“好。”
孙冉点了点头,目光如刀。
“老张,走。”
“哎?先生,不去抓人?”老张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
“抓人?”
孙冉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背影萧索而决绝。
“我是读书人,是文明人。抓人这种活,得让专业的人来干。”
……
扬州的天,阴沉了十余日。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扬州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城门口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喝问,就被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吓得瘫软在地。
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徐”字,带着一股煞气,扑面而来。
大明魏国公,徐达。
并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百骑。
但这一百骑,全是身披重甲、眼神冷漠的百战精锐。他们簇拥着一匹神骏的黑马,马上端坐一人,面容刚毅,虎背熊腰,正是大明第一战神。
知府衙门,大门洞开。
孙冉穿着一身整洁的绯色官袍,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徐达翻身下马,孙冉快步迎上前,脸上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一种老友重逢般的默契。
“徐叔,您来了。”
私下里,孙冉随着朱标的叫法,这一声“叔”,叫得徐达眉开眼笑。
“你小子!”
徐达大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孙冉肩膀上,差点把孙冉拍到地上。
“好好的京官不当,非要跑这扬州泥潭里来打滚!要不是太子爷求情,再加上你家先辈的面子,老子才懒得绕这一趟路!”
徐达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眼里的欣赏却是藏不住的。
孙冉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抬头看着徐达,原本平静的脸上,那股积压了十几天的怒火,终于不再压抑。
“徐叔,我是来求您杀人的。”
孙冉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我是个文官,手里的惊堂木拍不碎他们的骨头。”
“所以,我想借您的刀用用。”
徐达一愣,随即收敛了笑容。
他看着孙冉那双充血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奉天殿上,为了百姓敢跟皇帝叫板的孙家硬骨头。
“谁?”
徐达只问了一个字。
“城东,秦家。”孙冉抬手向东方指去。
徐达顺着孙冉的手指看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秦家?”
徐达嘿嘿一笑,眼中的杀气瞬间暴涨。
“好说。”
“老子这辈子,最喜欢打的就是这种不知死活的地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