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的雨,宛如天河漏了个底。
徐达跨进知府衙门后堂时,身上的蓑衣还在往下淌水。这位大明朝的魏国公,手里没拿刀,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比外头的暴雨还要渗人。
他看了一眼左臂裹得严严实实的孙冉,那张常年紧绷的黑脸,难得挤出了笑纹。
“是个硬骨头。”徐达把斗笠一摘,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太师椅上,“俺老徐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孙家算一个。以前觉得你们文官只会耍嘴皮子,没想到你小子拿肉身挡刀,比俺手底下那些兵还有种。”
孙冉想起身行礼,被徐达一只大手按了回去。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徐达摆摆手,语气粗豪,“赵家那帮杂碎,俺已经让人带走了。那个赵淼,现在正跟死狗一样在牢里哼哼呢。那个翠芬嫂子和孩子也救出来了,除了受点惊吓,没啥大碍。”
听到翠芬母子平安,孙冉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多谢国公爷。”孙冉苦笑一声,“下官惭愧,若不是清平县的百姓拼死相救,下官这条命早就交代在破庙里了。”
“那是你应得的。”徐达身子前倾,那双虎目死死盯着孙冉,“百姓心里有杆秤。你给他们活路,他们就给你卖命。这道理,比兵书上写的管用。”
说完,徐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行了,快起来吧。皇上知道了东昌府的事,龙颜大悦,特意让俺来接你进京受赏。马车就在外头,咱们即刻出发。”
孙冉一愣:“这么急?”
“皇上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徐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孙冉挣扎着下了床,老张赶紧上前搀扶。
“老张。”孙冉看了一眼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老杂役,“去换身干净衣裳,跟我走。”
老张吓了一哆嗦,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大人?小的去哪?”
“进京。”孙冉整理了一下那件染血的绯袍,眼神清澈,“你不是说这辈子没见过皇宫长啥样吗?带你去见见世面。”
老张刚想开口自嘲婉拒,但看着孙冉那坚定的眼神,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哎!小的这就去!”
一刻钟后。
马车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声响。
孙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座风雨飘摇的东昌府。城门口,虽大雨倾盆,但依然站着不少百姓。他们没有打伞,就这么淋着雨朝着马车的方向跪拜,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
孙冉放下了帘子,心里沉甸甸的。
老张缩在车厢角落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雨幕,忽然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大人,这雨……下的真久啊。”
孙冉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是啊,这雨从东昌府下到了京城,下了整整一路。
……
一日后,京城,奉天殿。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叩门。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所有的眼神都聚焦在大殿中央。
那里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冉。他穿着那件带着干涸血迹的绯袍,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却跪得笔直。
在他身后半个身位,跪着老张。
老张整个人都快趴在地上了,脑门死死抵着金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府,如今却跪在奉天殿上,周围全是紫袍玉带的大员,上头坐着的更是传说中的洪武大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而在他们旁边,还跪着一个人。
赵淼。
此时的赵大官人,早已没了在破庙里把玩铁胆的嚣张气焰。那张脸肿得发亮,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许久。
一名金瓜武士上前,粗暴地扯掉了赵淼嘴里的布团。
“皇……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赵淼终于能说话了,但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求饶,声音嘶哑难听,“草民知罪了!草民愿意捐出全部家产!只求皇上饶草民一条狗命!”
“饶命?”朱元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哒、哒、哒。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宛如踩在赵淼的心跳上。
“赵淼,你在破庙里,不是挺威风吗?”朱元璋走到赵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赵家是天,你说百姓是韭菜,你说……规矩是你定的?”
“不……不敢!草民胡说的!草民是失心疯了!”赵淼拼命磕头,鲜血染红了地面。
“你没疯。”朱元璋的声音骤然变冷,与殿外的寒雨互相交织,“你清醒得很。你仗着有钱,仗着有人,仗着天高皇帝远,就把百姓不当人。”
“赵淼,你不是怕死吗?你不是想活吗?”
金瓜武士走到大殿门口,猛地推开殿门。
“轰隆——!”
雷声炸响,风雨倒灌而入。
只见午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男女老少,足有几百口,全部被五花大绑,跪在雨水中。
那是赵家的族人。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刀锋在雨水中洗得雪亮。
赵淼的瞳孔立马放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咱给过你机会。”朱元璋背对着赵淼,看着漫天的雨幕,“咱定的大明律,贪污六十两剥皮实草。你赵家贪了多少?杀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皇上……那是……那是草民的家人啊……”赵淼绝望地哭嚎。
“家人?”朱元璋回头,眼神狰狞如恶鬼,“翠芬没有家人?被你们逼死的百姓没有家人?孙知府的两位先辈,不是家人?!”
“你的家人是命,别人的家人就是草芥?!”
朱元璋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既然你喜欢定规矩,那咱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大明的规矩。”
“传旨。”
“赵氏一族,谋害朝廷命官,罪不容诛。”
“全杀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就跟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
“不——!!!”赵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想要往前爬,却被两名武士跟拖死狗一样架了起来。
“拖出去,让他看着。”朱元璋冷冷地补充道,“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天’是怎么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