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赫德话说到一半，注意到嘴边拉出一道细长银丝，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动作太急，袖子上的粗布刮过被哈基姆打裂的嘴角，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二位见笑了。”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目光有些闪躲。
阿拉贝拉看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肿痕以及裂口，终于辨认出——这是那个总是打扮体面、言行举止带着老派作风、在帮派混混里显得很是格格不入的法赫德先生。
“……先生，您这伤是怎么——”
“不碍事，不碍事。”法赫德连连摆手，“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
阿拉贝拉狐疑的目光停在他脸上，显然不信，但很快意识到这样并不礼貌，很快收回，不再追问。
“说正事吧。”
格赫罗斯提醒了一句。
法赫德干咳一声：“是是是。小姐，先生，情况紧急，我就直说了。哈夫克的安保部队今晚突然大规模集结，目标就是我们在外城区的各个据点，你们来时应该也注意到了。”
二人点头。
“哈基姆和我的人已经在组织撤离了，想把各个据点的头目和手下尽量救出来，能保多少实力算多少。但我们的人手远远不够。他还在外面带着人跑，我这边您二人也看到了，人全派出去了。实在是没办法，所以才斗胆请格赫罗斯先生出手相助。”
他看向格赫罗斯，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恳切，大有再次跪下磕头的架势。
“格赫罗斯先生，您是哈夫克的前典狱长，没人比您更了解他们的战术套路。只要您愿意出手，渡鸦殿下的拼好兵今晚就还有一线生机。”
二人均未立刻接话。
格赫罗斯偏过头：“我为什么要帮渡鸦？”
阿拉贝拉微微蹙眉，神情也有些犹豫。
“……法赫德先生，我原本以为需要帮助的只有您和哈基姆先生，可这么多……”
在阿拉贝拉看来，那些帮派分子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些街头混混——收保护费、倒卖黑货、欺软怕硬，自己和他们合作也不过是为了平稳推进工厂项目。
如今他们和哈夫克的安保部队火并，无非是两伙武装势力之间的争斗，罗斯柴尔德家族不该掺和这种事，即使她和他们有合作，却没什么正当理由去管。
格赫罗斯更不必多说，搁以前他能把渡鸦三刀六洞了。
法赫德看出二人犹豫，“噗通”一声就跪了。
“小姐！先生！有件事我必须跟您二位说清楚——拼好兵不是普通的帮派！它是渡鸦殿下建立得不假，但也是得到了赛伊德长官的倾力相助！当初赛伊德长官来巴克什，看到外城区几十个大小帮派互相倾轧，把这座城搅得民不聊生，他不想让巴克什就这么烂下去，这才和渡鸦殿下联手，一家一家清洗掉那些不肯归顺的帮派，试图将散沙一样的势力整合成一支队伍，奈何……”
急坏了的法赫德似乎是找回了当年跟着艾哈迈德在宫廷中苦练出的口才，张嘴便来：“奈何二位创业未半，中道长官惨遭不测，殿下又下落不明，我等失了主心骨，突遭哈夫克大军压境，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那哈基姆一介武夫，尚在外浴血死战，以保长官、殿下所创之基业；在下法赫德微贱之身，亦不敢惜命，坐守此间以安人心。我等如此，非为利也，盖因长官、殿下二人不以我等卑鄙，委以信任，托付重任，由是感激，遂许以驱驰。今长官既殁，遗业将倾，我等敢不效死？然独木难支，大厦将倾，非一人之力可挽！”
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小姐！先生！此非救我，乃救拼好兵，救赛伊德长官遗志也！恳请您二位不念旧恶，但念赛伊德长官为当地民众的一片苦心，出手相救一次罢！”
然而这边法赫德为说服二人，恨不得当场做出一篇阿萨拉版《出师表》。
结果那边两个人压根没听。
阿拉贝拉早在听到“拼好兵”是“赛伊德”搞出来时，思绪就飘走了。
难怪，难怪那天和格赫罗斯先生吐完苦水后，埃德加那边便接连遭遇当地帮派阻扰；难怪那次谈合作，大小头目都在门口列队热情迎接；难怪哈基姆先生会出现在这里……
“小姐？”
法赫德来不及为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劝说没人听而哀悼，小声将神游天外的阿拉贝拉拽了回来。
阿拉贝拉立刻扭头问道：“格赫罗斯先生，您愿意出手吗？”
格赫罗斯对她突然转变态度倒是不意外。
“可以是可以，但我现在的主要职责是保护你。这次要对付的是哈夫克，我不能带着你，你一个人在这也并不安全。”
阿拉贝拉沉默了一小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转而扶起了还跪在地上的法赫德。
“法赫德先生，您打算把救出来的人安置在哪里？”
法赫德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巴克什已经不能留了。我们那边能救多少算多少，救出来的人全部转移到城外，先散到周边村镇藏起来，等渡鸦殿下回来再做打算——”
“哈夫克的封锁线已经在外围布好了，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格赫罗斯泼了盆冷水。
“这——”
“不，不转移到城外。”阿拉贝拉灵光一现，“把救出来的人全部转移到我的工厂。钢结构昨天刚封顶，厂房内部空间足够。建筑工地现在属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私有产业，受哈夫克与我们家族签署的合作协议中的资产保护条款约束。哈夫克的安保部队如果要进入工厂搜查，必须同时获得效能部和安全部的双重会签。以哈德森和德穆兰目前的关系，这个会签流程在短时间内绝不可能走完。你们的人只要进入工地范围，暂时就是安全的。”
她看向格赫罗斯。
“我先到那里准备，以如今哈夫克的处境，他们不好擅自把手伸到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地盘上，我的安全您可以放心。”
见她心意已决，格赫罗斯交代完保持通讯后便转身离开。
阿拉贝拉也没闲着。
“法赫德先生，我们也动身吧。工厂那边需要有人接应，您通知哈基姆先生，让第一批撤出来的人躲去那里。”
法赫德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脚步明显不利索。
阿拉贝拉见此摇头，几步追上，从他手里把车钥匙抽走。
“您不方便，我来开吧。”
法赫德闻言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但阿拉贝拉说话间已经跳上了车，他也不好耽搁，走到副驾驶费力地把自己塞进座位。
车很快驶出院子，往工厂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