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望着杜能,没人察觉沈蔓祯的脸色。
覃乐游沉下脸:“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能不能安分些养着?”
“我不是华佗在世,更无神仙手段,由得你这般折腾?”
杜能浑不在意,抬手一撩披散的头发,故意摆出一副病弱模样:“阿万姑姑,你说——”
“我算不算得,弱柳扶风、惹人疼惜?”
沈蔓祯知他脾性,可此刻半点陪他笑闹的心思也无。
杜能瞧着只是虚弱,可乌青的唇色,浅促滞涩的呼吸,哪一样不是凶险征兆?
她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人,与前几日强压章寻的人联系在一起。
沈蔓祯几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猛地扯开杜能衣襟。
众人皆是一惊。
宋明天霍然起身,急唤一声:“阿万!”
塌上黄达亦是一僵,不由别过眼去。
唯有覃乐游,瞧出了沈蔓祯脸上的肃然,他忐忑着试探:“可是有何不妥?”
可此刻沈蔓祯只有眼前的一片血肉模糊。
伤口虽已上药,可创口太深太大,药粉与血水皮肉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沉声问道:“他是被何物所伤?”
杜能到底是个半大小伙子,纵平日吊儿郎当,可这般被人扯开衣襟难免窘迫,他伸手便要拢衣:“阿万姑姑,你这样让人怪不好意思……”
“闭嘴!”沈蔓祯声色俱厉:“不想死就闭嘴!”
宋明天不知沈蔓祯的本事,可看覃乐游对她的态度,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当即开口:“是刑鞭所伤,章寻动的手。”
刑鞭不同于寻常软鞭,鞭身缀骨带刺,章寻身上功夫不弱,加之那日必然心存怨怼,他对杜能必然是没有留手。
沈蔓祯陡然转头,对黄达疾声道:“你下来。”
被点到名字的黄达浑身一震:“啊?”
沈蔓祯怒道:“快点!”
黄达吓得一咕噜从榻上滚下来。
沈蔓祯亲自上前,一手扶臂,一手稳稳托在他的背上,勒令道:“以此姿势,慢慢挪到榻上,不准弯身,不准借力。”
杜能刚想动,她厉声喝止:“别动!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又转向覃乐游,语速极快:“拿厚被子和靠枕,叫他这样半倚着。”
“他的伤看似在皮表,可已有心肺淤堵之兆。”
搁现代,便是典型的心肺损伤。
她不知道覃乐游是如何论断的,可在她眼中,杜能面色、呼吸,已然是休克之兆。
可她不懂古方药理,只得对旁侧的覃乐游道:“现下需尽快用化脏器淤堵之药,越快越好。”
覃乐游皱眉:“他有内伤不错,可缓缓调养即可,若是用活血化瘀之药,外伤创口血流不止,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他说完,沈蔓祯疾声打断:“再拖下去,瘀血攻心,他就真的没救了。”
覃乐游对沈蔓祯本就信服,此刻更是不在犹豫,开口问道:“我有两方,一是独参急煎,以固心肺之元,二是三七药粉以温黄酒送服……”
言语间,沈蔓祯已发现杜能手心微凉。
她沉着脸色,直接拽了杜能的鞋袜,才发现,竟也是一片冰凉。
“止血不留瘀,活血不妄行。”
三七粉是她家里常备保健药,她外婆日常买很好的三七打成粉,隔三岔五地喝着,总念叨的就是这一句。
沈蔓祯直接打断覃乐游:“三七粉,快!”
“还要手脚保暖之物,若没有……”
她眼神扫过众人:“黄达,宋明天,你们来——”
“一人搓一只脚,要保持脚是热的!”
杜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脚往被子里缩,矫情扭捏着道:“要不……还是……”
‘算了吧’几个字没有说出口,沈蔓祯道:“手脚冰凉依然是血气不达之兆。”
“要死要活——”
“你自己选。”
杜能认命地闭上嘴。
宋明天和黄达不敢耽搁半分,已是搓上杜能的脚了。
沈蔓祯也在默默搓着杜能的手掌,心里却忐忑地想着。
三七粉以温黄酒送服,应是可以化心肺淤堵,又不至于造成创面再出血。
况且,他四肢的温度应该也能暂时提上来。
人应该能救过来。
不多时,三七粉和温好的黄酒送了进来。
沈蔓祯亲自送与杜能服下。
杜能脸上红白交替,只觉得自己好像……好像……他低头慢饮,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沈蔓祯。
饮过药水,沈蔓祯盯着杜能的脸,低声提醒:“吐气……慢一些,再轻轻吸气,慢慢吐出来……”
如此反复,直到半刻后,杜能唇上虽还是暗红,好歹已不是先前那死乌之色。
他自觉呼吸平顺许多,此前心口压着的那块沉石也被人挪走,就连此前随着呼吸缓缓抽痛的感觉也消失大半。
沈蔓祯这才叫宋明天和黄达停手,命人寻了暖毯覆在他身上。
宋明天和黄达看了看稍微好转的杜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个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言难尽。
两人默默转身出去,找地方洗手去了。
经此一事,覃乐游在心里给沈蔓祯打上了起死回生的标签。
还在心中揣测,她往日里说的不会开方配药,是不是也是装出来的。
他见沈蔓祯似有话要与杜能说,便先开口道:“看样子他内伤暂且平稳,我再去找些能与三七配伍的外伤药。”
说罢自己转身退了出去。
沈蔓祯对着杜能开门见山:“若你不愿,章寻根本伤不到你。”
杜能神色虚弱,却笑得漫不经心:“我就知道你能看出来。”
沈蔓祯不可否认很多时候苦肉计的用处。
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纵有千般理由,把自己的小命赌在未知里,她属实不能苟同。
可她到底和杜能也没那么熟,因此只在心里默默地吐槽,并未说出口。
杜能见她不言语,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自己不负责任?”
被点穿心思的沈蔓祯有霎时尴尬,当即蹙眉。
杜能却又笑:“你也不必否认,我也看得出来,你定是这样想的。”
“但人嘛,总有许多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也有各种不可说的缘由。”
“阿万姑姑,你能懂我吧?”
不知为何,沈蔓祯总觉得杜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轻松。
她看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察觉出不寻常。
可杜能脸上那抹浑不在意的笑就像焊在脸上一样。
沈蔓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杜能,你是在怕什么吗?”